南珠市西郊,廣寧寺隱於一片蒼翠山麓之中,紅牆黛瓦,飛檐斗拱,晨鐘暮鼓,香火裊裊。
賀南亭難得地推掉了一整天的公務,親自駕車陪同母親於莉前來祈福。
於莉年輕時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或許是因為身體不好,她只有賀南亭這一個孩子,而他幼年時又體弱多病,幾次在生死線上徘徊。從那以後,於莉便順理成章地開始信佛。
每年至少一次,雷打不動,她都會來廣寧寺虔誠禮佛,為兒子祈福。
這一堅持,就是二十餘年。好在,賀南亭長大後,身體康健,再也沒生過什麼大病。於莉把這一切都歸功於佛祖庇佑,心裡愈發虔誠。
寺內主持慧明法師與於莉相熟,知她身份特殊,便親自陪同。他們依次禮拜大雄寶殿、觀音閣、藏經樓,於莉在每個殿前都奉上清香,虔誠閉目默禱。
賀南亭跟在母親身後,西裝革履,身姿挺拔。母親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上香、合十、躬身,動作一樣不落,卻明顯只是流於形式。怎麼看,都與這佛門清淨地格格不入。
是的,他本人既不信佛,也沒有其他宗教信仰。如果一定要說有個信念的話,他信自己。
他見過太多人把成敗歸於命運,把得失推給天意,可他從來不信那一套。
這世上沒有什麼天賜的機緣,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燒香拜佛,他靠的是敢為人先的果決,是主動出擊的膽魄,更是那些實打實的本事。
但即便如此,他也理解母親的心情。與其說這是她的信仰,不如說是一個母親能為兒子做的、最簡單也最執著的守護。所以,他願意每年放下一切,陪母親來這裡,只為讓她踏實和心安。
參拜完,於莉在客堂稍作休息,慧明法師親自奉上了茶。
「慧明法師,」 於莉接過茶,目光先在兒子身上停留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又轉向法師,輕輕嘆了口氣。
「我這兒子啊,樣樣都好,事業有成,人也正派,可唯獨這姻緣一事,總不見著落。」
「天天在外頭忙,終身大事就這麼一直拖著。您瞧瞧,都三十二了,連個正經的女朋友都沒有。您說,我這當媽的,哪能放心呢?」
這話賀南亭從二十多歲聽到三十多歲,他媽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事業再大也是虛的,錢再多也是空的,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算什麼圓滿?
每次見面都要念叨一遍,念得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無奈地撇了撇嘴角,沒吭聲。
於莉看向慧明法師,臉上堆起笑容,帶著幾分期待和急切。
「慧明師父,您佛法高深,能不能……讓他抽籤算一卦?就抽姻緣簽!」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就想知道他的緣分到底在哪裡,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賀南亭眉頭一蹙。
他媽往年只是嘴上念叨,念叨完該幹嘛幹嘛,他也就當耳旁風聽了。今年倒好,開始變本加厲,直接上手,連抽籤這招都使出來了。這是要把他終身大事,託付給菩薩了?
「媽……」他開口想打斷。
「聽話!」於莉不容分說,推了他一把,「聽慧明大師的!」
慧明法師微笑著,取過一個簽筒,遞給賀南亭:「賀施主,既然來了便是緣。抽一支吧,佛主自會為人指點迷津。」
「施主是聰明人,聰明人往往想得太多,卻忘了問問自己的心。」他微微頷首,「抽一支吧,就當給自己一個機會,聽聽心怎麼說。」
賀南亭無奈,只得接過那沉甸甸的簽筒。他並非信眾,心中也沒什麼特別的祈願,甚至覺得有些荒謬。但在母親殷切的目光下,他還是晃動了簽筒。
竹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終於,一支簽「啪」地一聲,跳了出來,落在地上。
於莉連忙彎腰撿起,迫不及待地雙手遞給慧明法師:「師父,您看看,是什麼簽?」
慧明法師接過,看了一眼簽號,轉身從身後的簽櫃中取出一張對應的簽文紙。他展開,緩緩念道:
「霜橋踏遍十餘冬,幾度雲開又復封。莫道青鸞無覓處,月移蓮影入蟾宮。」
於莉凝神聽著,追問道:「師父,這……是什麼意思?是好還是壞?」
慧明法師目光平和地看向賀南亭,緩聲解釋道:「此簽之意,是說情路雖有坎坷,需歷經些波折方能圓滿,但只要持心守正,不改其志,終能覓得良緣。
賀南亭只聽得雲山霧罩的。
情路坎坷?波折圓滿?那拗口的簽文,其他幾句他聽不太懂,可那句「幾度雲開又復封」,他聽懂了。
他微微垂眸,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雲開過嗎?還沒開,就要封?為什麼偏偏要幾度雲開,又幾度被封?這是要他怎樣?撞得頭破血流嗎?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著慧明法師,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問道:「法師,依您看,這簽……是什麼簽?這預示的,算是……好事嗎?」
慧明法師雙手合十,微微一笑:「阿彌陀佛。簽無絕對好壞之分,事在人為。若能以誠心相待,自然是上好的兆頭。」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溫和,像是安撫,又像是點撥:
「依貧僧看,施主是有福之人,若能度過眼前這關,往後自會家宅安寧,夫妻和睦,福澤綿長。」
「這世間最難得的,從來不是順遂無虞,而是歷經波折之後,依舊攜手同行。」
「我就說嘛,是好事!當然是好事!好事多磨嘛!」於莉在一旁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聽到「家宅安寧、夫妻和睦」幾個字,眼角眉梢都漾開了笑意,伸手拍了兒子手臂一下:
「聽見沒?師父說了,夫妻和睦,福澤綿長!師父的意思,就是讓你上點心,主動點,別總不當回事!只要你肯用心,福氣還在後頭呢!」
賀南亭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母親還真是什麼都能圓回來。明明簽文說的是「情路坎坷」「波折重重」,到她那兒,就只剩「福澤深厚」「夫妻和睦」了。什麼坎坷波折,她都能自動過濾,只留下那點好聽的。
晚上,回到「雲棲壹號」。
賀南亭換下正裝,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絲質睡袍。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窗外,南珠的夜景依舊璀璨如星河,卻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鬱。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小心摺疊起來的簽文紙,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線,再次看著上面的字句。
「霜橋踏遍十餘冬,幾度雲開又復封。莫道青鸞無覓處,月移蓮影入蟾宮。」
他低聲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的笑。
如果有機會,他真想問問盛維安,他想問問那個男人,是否也需要拜佛求籤?
他覺得,盛維安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他……佩服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