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賀南亭想不想承認,盛維安都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他佩服的男人了。
不是佩服他的商業成就,也不是佩服他的家世才華。
他佩服的是,盛維安能讓葉寧那樣一個乾淨純粹、內心自有丘壑的女人,如此深刻地愛上他,對他死心塌地。
甚至為了成全他的事業,可以低眉折腰,可以放下一切驕傲,可以把自己低到塵埃里,只為他求取那一線生機。
更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荒誕的是,現在,他這個情敵,這個被葉寧明確拒絕、只能站在陰影里的覬覦者,居然也要絞盡腦汁,為他盛維安鋪路搭橋,解決他公司的生死危機!
甚至為了能讓這一切顯得合乎規則、順理成章,他不得不在集團的技術扶持方案中,臨時增設了一個原本不在計劃內的專項維度——「精密製造環境智能調控材料的區域性應用試點」。
但即便有政策東風作為包裝,當這個方案被擺到集團內部的討論桌上時,爭議依然如潮水般湧來。
「賀總,我們理解響應號召的必要性,但為了這么小規模的一個項目,專門調整一條生產線?成本核算過嗎?風險誰來擔?」
「技術輸出的路徑本來就敏感,即便是由國企做中轉,最終落地還是在民營企業手裡,將來出了問題,責任算誰的?」
「就算要扶持,長三角符合條件的企業多得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家?體量、資質,都不是最優選。」
賀南亭安靜地聽完所有反對的聲音。他知道,高管們說的都對——從商業邏輯上,這個項目確實不划算。風險和成本擺在那裡,沒有道理讓公司為他的私心買單。
於是他開口,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
「浦江工投與我們合作多年,基礎穩固。長三角一體化的政策導向,是集團必須回應的命題,不能視而不見。目光放長遠些,有些投入,短期內未必能體現在財報上,但在產業布局的維度,自有其價值。」
「而且,我們在技術層面也做了相應的保護措施,不會觸及核心。同時,浦江政府那邊也給了政策傾斜。這一來一去,算下來,也談不上太虧。」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神情各異的臉。
「當然,各位的顧慮,我聽得明白。商業邏輯不能被政策熱情沖淡,股東的利益必須放在首位。」
「這件事,是我主推的,但大家有異議——這種情況下,如果讓公司承擔全部風險和成本,確實有失公允。」
「所以,我個人的意見是:項目的全部增量成本——產線微調的投入、技術剝離的人力、以及因占用產能產生的利潤差額——從我個人的收益中劃撥,以『南山晨曦公益基金』專項扶持的名義,補足給公司。」
「這樣一來,政策我們響應了,布局我們落下了,股東的利益,也沒有受損。」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想到這裡,他嘴角扯起一絲苦澀。
這算什麼道理?
作為情敵,當對手陷入困境時,難道不應該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以期減少自己追求的阻礙嗎?這難道不是最符合人性、也最符合競爭邏輯的做法嗎?
可他賀南亭呢?
他非但不能袖手旁觀,反而要主動遞上橄欖枝,費盡心思地設計一套看似合情合理、實則處處留痕的援助方案,動用自己的財產和資源,去挽救對手的事業,去成全對手和心愛之人的安穩未來!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道理嗎?
天底下還有像自己這樣的傻子、這樣的失敗者嗎?
賀南亭想到這裡,幾乎要失笑出聲。
誰能想到,在外人眼中風光無限、手握權柄、仿佛無所不能的南山重工董事長,人後卻是一個如此不堪的、見不得光的、永遠沒有機會的「第三者」?
甚至連「第三者」都算不上,只是一個一廂情願、自作多情、還要幫著情敵排憂解難的……小丑!
他把煙狠狠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發出刺耳的「滋」聲。然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進寬大冰冷的沙發里,身體深深陷進去,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可是,他能怎麼辦呢?
他該怎麼辦?
後來楊銘輾轉從宏能呂總那裡聽說,盛維安的項目測試失敗,為此急症入院,葉寧第一時間心急如焚地奔赴江州。所以那天,葉寧才會那樣風塵僕僕地從江州趕到南珠,出現在他面前。
他苦笑了一下,這是兵法里的哪一計?苦肉計?示弱?示敗?他不會,也做不來。
可是,他該怎麼辦?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葉寧為了盛維安的公司、為那個男人憂心如焚,看著她憔悴失落,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潸然淚下嗎?
不要說她還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單單是看著她這樣,他就已經受不了了。
那一刻,在南山重工大樓外刺眼的陽光下,看到她臉上無聲滑落的淚,賀南亭感覺自己的心,疼得無法呼吸。
什麼驕傲、什麼挫敗、什麼情敵的立場……在她的眼淚面前,統統土崩瓦解,變得毫無意義。
他只希望她能不再那麼難過。
如果他個人的退讓、個人的付出能讓她的眉頭舒展、能讓那雙清澈的眼睛重新煥發光彩,那就夠了。
哪怕那光彩,不是為了他而亮。
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愛她愛得如此之深,如此不可自拔?
或許,最初是始於那場生死邊緣的意外救贖。
她冷靜專業的救治,將他從生死邊緣拉回。從那一刻起,她便在他心裡扎了根。後來,他已經分不清是恩催生了愛,還是愛融入了恩。
他只知道,那種在絕對脆弱時被無私守護的感覺,太過震撼,足以撼動任何堅固的心防。
或許,是因為她本身。
她務實而不物質,善良而不愚蠢,單純而不無知,溫柔而有力量。她對待工作生活的認真,對待感情的純粹,都像一面鏡子,照見他世界裡那些被權勢和利益扭曲的東西。
她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心裡乾淨,眼裡清明。她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美好。
美好得讓他這個早已在泥沼中習慣了黑暗的人,心生嚮往,又自慚形穢。
或許,還因為那份求而不得的執念。
可是,她什麼時候……才能看一看他呢?
以一個男人的角度,認真地、平等地看他一眼?
看到他的掙扎,他的無奈,他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深沉而笨拙的情意?
雲真的能開嗎?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