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有時覺得他高高在上，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人，不識人間煙火，遙不可及。
可有時候，他又會忽然冒出一些讓她意外的細心——比如剛才，他居然主動問起她在診療中心的新角色，語氣尋常，卻透著真切的關心。
她也坐下來，夾了個餃子，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她認真想了想，說：
「嗯……挺好的，能接觸到很多前沿的知識和病例，還有機會向國內外頂尖的專家請教，學到了很多以前在常規臨床接觸不到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好意思：
「就是……感覺自己的專業知識儲備還是不夠，尤其涉及到一些更基礎的研究方法和跨學科的東西，有時候聽討論會有點吃力，反應也慢。」
「而且……我好像有點笨，有些複雜的方案和流程，要消化好久才能完全明白。」
她說這話時，眉頭微蹙，表情認真又帶著點自我懷疑的懊惱，像個擔心自己功課沒做好的學生。
賀南亭看著她這副模樣，覺得可愛極了，心底都跟著軟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著她，語氣是難得的溫和與認真：
「誰都是從不會開始的。任何一個新的領域，新的高度，起步時都會覺得艱難。千萬不要小看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
「能被選入籌備組，本身就證明了你的能力和潛力。團隊需要的是不同專業背景、不同思維方式的人碰撞。」
「你在臨床一線的豐富經驗，你對患兒的耐心和洞察力，這些都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價值。你也是團隊裡不可或缺的一員。」
葉寧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他。以她對他有限的了解，他應該是那種天賦異稟、睥睨眾生的人，他是理解不了她這種凡人的苦惱——不嘲笑就算不錯了。她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鼓勵的話。
更讓她失笑的是，賀南亭說完，又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再說了，聰明的人這世界上多得是。但像我們葉寧這樣……」他抬眼，目光掠過她清秀的眉眼、認真的神情，「醫術好，心地善良，性格溫柔，還會做這麼好吃的餃子的……完美的人，可沒有第二個。」
這話從他這樣一位習慣了在商場叱吒風雲、冷靜理性的精英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反差感，讓葉寧覺得……太不可信了。
她壓根不信他的鬼話，只低頭吃自己的餃子，過了一會，她又起身給他盛了一碗餃子湯。
剛坐下，她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碗快步走進次臥，在書櫃裡翻找了一陣，捧出一個紙袋子走了出來。
「這個給您。」她把袋子遞到賀南亭面前。
賀南亭愣了一下，接過袋子往裡瞧了瞧——幾個大盒子，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這是要賄賂我什麼？我可說明白啊，其他東西我可看不上，在我這兒只能色誘。」
葉寧被他噎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她重新坐下來，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上次給您解讀體檢報告的時候，明明讓您規律飲食、戒菸戒酒、減少工作強度——身體都已經報警了。您當時答應得倒是痛快，可我猜您一句都沒聽進去。」
她頓了頓，在心裡腹誹：身體都不好好管理，還天天想著色誘呢。但面上還是維持著醫生的專業神色，繼續解釋道：
「您看您昨晚那樣，這就說明，您不僅沒收斂，還變本加厲了。」
賀南亭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盒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葉寧見他沒有反應，猜他又沒往心裡去，忍不住繼續絮叨起來：「這是我托其他醫生買的補藥，好幾個患者反饋效果很好，專門針對您這種長期高壓、疲勞透支的身體。比市面上那些保健品管用多了。」
賀南亭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葉寧這次是真的想讓他重視起來，見他那副不痛不癢的樣子，便換了個角度：
「您知道國外那個福布斯榜上的富豪嗎？就是前陣子新聞里那個——人家那麼大的家業，每年雷打不動做兩次全面體檢，私人健康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所有的健康管理方案都嚴格遵照醫囑執行。他自己說的，賺再多錢，沒了健康，最後都是給別人打工。」
她頓了頓，認真地看著他：「您想想，您和我們不一樣。您也累積了那麼多財富，您的命多值錢呀——要是身體垮了，賺那麼多錢圖什麼呢？」
賀南亭終於憋不住了，朗聲大笑起來：「葉寧，你這是咒我吧？他都快入土的人了，我還年輕著呢。」
他又小聲補了一句：「我還得結婚生孩子呢。」
葉寧被他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燙，索性沒理他，繼續正色道：
「我知道您不會把我的話當真，該喝的酒照喝，該熬的夜照熬。正因為這樣，才更應該把這個吃上——至少能在您不愛惜自己的時候，替您扛一扛……」
「聽你的。」話沒說完，賀南亭忽然出聲打斷她,語氣里難得地帶了幾分認真，「來，現在就吃。」
正說著，葉寧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了。屏幕亮起，上面跳動著「維安」的名字。
葉寧的心一緊。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賀南亭，他正低頭吃著餃子，似乎並未在意。
「我……我去接個電話。」葉寧拿起手機，起身快步走向陽台。
走到陽台上，她還特意把玻璃拉門關嚴實了些，才接通電話。
「喂，維安。」
「寧寧，吃飯了嗎？」盛維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溫和。
「吃過了。」葉寧握著手機，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帶著一絲小小的心虛，「你呢？今天周末也還在公司忙嗎？」
「嗯，項目就快要收尾了，最後階段一點不能鬆懈。」盛維安說，「忙完這陣子就好了。」
兩人又黏黏糊糊的聊了幾句日常。就在葉寧準備掛電話時，盛維安頓了一下。他從視頻里，看到她身後……陽台晾衣架上，在一眾女人衣服里，隱約露出了一件衣服輪廓，像是……一件男士西裝。
是錯覺嗎？還是……
盛維安面上沒露出任何異樣，語氣也依舊平和，仿佛只是隨口問起：「寧寧，自己一個人在家嗎？悶不悶？不出去走走嗎？」
葉寧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賀南亭還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吃著餃子，姿態閒適。
「嗯……不出去。」她含糊地應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那我先不跟你說了，鍋里還煮著東西。」
「好，你去忙吧。晚上再聊。」
掛了電話，葉寧站在陽台上，有些慌亂，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但總覺得心虛。
她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才拉開陽台門走回客廳。
賀南亭已經吃完了，他正拿起碗在喝餃子湯。溫熱的湯滑入喉嚨，也撫平了心底那一絲細微波瀾。
不急，他在心裡再次告誡自己。
一切都不要著急。著急，就容易露出馬腳，亂了方寸。這是一場需要耐心和智慧的、曠日持久的戰役。
她是他唯一想要的、一定要得到的。他要像攻克難題那樣，既要有步步為營的決心，也要有徐徐圖之的耐心。
一切都還未知呢。
而未知，就意味著，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