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宏能新能源的最後一輪現場綜合測試報告,被恭敬地放在了盛維安的辦公桌上。報告扉頁的「驗收通過」章鮮紅奪目,下方是宏能技術總監的親筆簽名。
塵埃落定,圓滿收官。
這個曾一度將他逼至絕境的項目,如今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項目各項指標完全達到了合同約定的苛刻標準,宏能方面讚不絕口,浦江工投也對此次合作模式的成功實踐給予高度評價,將其視為一個可供推廣的標杆案例。
壓在盛維安心頭最重的那塊巨石,終於徹底移開。按理說,他應該感到無比的輕鬆和狂喜,就像久旱逢甘霖。
然而,此刻坐在頂樓的辦公室里,盛維安看著窗外浦江上繁忙的船隻,心頭卻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失落。
他剛剛嘗試著給楊銘發了一條信息,簡要匯報了項目的最終成果,並再次鄭重表達了對南山重工的誠摯感謝,希望能有機會當面致謝。
回復來得很快,依舊是楊銘那標誌性的、無可挑剔的禮貌和疏離:
「祝賀盛總。成果的取得主要源於貴公司的專業與努力。南山重工履行企業社會責任,不必言謝。賀總近期行程已滿,相關事宜請繼續與浦江工投對接人保持溝通即可。」
客氣,周全,卻也冰冷地將距離再度拉遠。
盛維安放下手機,眉頭微蹙。
他實在不得其解,這種無法把握、無法溝通的無力感,讓他有些不舒服,但也無可奈何。南山重工那樣的巨擘,確實不是他現階段能夠輕易揣測和觸及的。
目光收回,落在桌面。那裡放著他和葉寧的合影。照片是在郊區一座茶園拍的,葉寧穿著米白色的毛衣,被他摟在懷裡,笑得眉眼彎彎,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又美好。他低頭看著她,眼神里的寵溺幾乎要溢出相框。
盛維安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相框。一股深沉的、夾雜著思念和無力的情緒,瀰漫心間。
他愛葉寧,毋庸置疑。從在醫院走廊第一次撞見她,那個溫柔地給他貼上「獎勵貼畫」的女醫生,就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心裡,再也沒出來過。
葉寧也愛他,他感覺得到,她看向他時眼裡的光,她為他做的每一頓飯,她在他病床前的守候,都是真心的。
可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伴隨著距離。京華與浦江,相隔千里。
這幾年來,他們靠著頻繁的航班、深夜的視頻、和彼此心中堅定的愛意,熬過了無數個相思的夜晚。他事業小有成就,可那個他真正想帶回家的人,卻始終在電話的另一端。
他太想她了。他想每天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想下班回家有她等候,想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想實實在在地擁抱她、親吻她,而不是對著冰冷的屏幕說「我想你」。
當他滿懷憧憬地提出結婚計劃,卻被她委婉推遲後,他心裡的不安就像一顆被埋下的種子,開始悄然滋生。
他無法理解。一個醫院的籌備項目,真的比他們組建家庭、結束異地更重要嗎?還是說……在她心裡,有些東西的優先級,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又想起了那天視頻電話里,葉寧陽台上驚鴻一瞥的西裝。當時他心頭猛地一跳,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不安。但隨即,他就用力甩開了那個荒唐的念頭。
不,不可能。他相信葉寧。她那麼單純美好,她對他的感情,是真誠而熾熱的。即使那裡真的掛著一件男人的衣服,也一定有合理的解釋。
他相信她。他必須相信她。
可是,相信歸相信,他該如何說服她,心甘情願地、儘快地來到他身邊?
他的目光從相框上移開,落在桌面上另一份攤開的文件上。這是季國華前兩天親自拿給他的——浦江市政府重點推動的「浦江生態新城污染地塊綜合治理工程」的項目招標預公告。
季國華明確告訴他,因為這個項目是市政府親自抓的「一號工程」,政治意義重大,工投作為業主方有相當的話語權。只要盛世維安能拿出過硬的技術方案和合理的報價,中標希望非常大。
如果能拿下這個項目,不僅意味著巨額利潤和耀眼的業績,更意味著盛世維安將真正在浦江乃至長三角的環保工程領域站穩腳跟,躋身一線承包商行列。
這無疑是公司發展的又一劑強心針,也是將他個人事業推向新高度的絕佳機會。
然而,棘手之處在於,項目要求的綜合治理技術中,有一項關鍵的土壤原位生物修復專利技術,目前掌握在一家港城公司手裡。
盛世維安自身並不具備這項專利。如果要接這個項目,就必須與那家港城公司合作,或者……想辦法獲取授權,但這意味著項目的不確定性。
盛維安揉了揉太陽穴。所有事都讓他費神,都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需要竭盡全力去掌控卻似乎又有些力不從心的疲憊。
他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這個時間,葉寧應該下班回到家了。
想念瞬間決堤。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葉寧的視頻通話。
響了幾聲後,屏幕亮起,出現了葉寧的臉。她坐在書桌前,背後是熟悉的書架,桌上攤開著厚厚的醫學書籍,
「寧寧。」盛維安看著屏幕里的她,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一天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些。
「維安?」葉寧看到是他,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下班了?吃飯了嗎?」
「還沒,一會兒就去。」盛維安盯著她的臉,忽然孩子氣地說,「寧寧,你把手機拿近一點。」
「嗯?」葉寧有些疑惑,但還是聽話地把手機拿近了些,整張柔美的臉龐占據了屏幕。
盛維安看著近在咫尺的、卻無法觸摸的臉,心裡一陣發酸,他對著屏幕,親了一下,然後說:「我想親親寧寧的臉。」
葉寧先是一愣,隨即臉微微泛紅,又好氣又好笑:「盛維安,你幼稚不幼稚呀?」
「就是想親嘛。」盛維安不依不饒,語氣裡帶著一絲撒嬌和不安,「寧寧,我們離得這麼遠,總是看不見,摸不著……你會不會……哪天就不要我了呀?」
這話問得有些突然,也有些沒來由的脆弱。
葉寧聽得心裡一緊,隨即湧上濃濃的愧疚。她知道,自己上次的拒絕,讓他難過了,不安了。
她看著屏幕里他帶著倦色的臉,眼神認真而溫柔,一字一句地說:「維安,你好好吃飯,好好工作,照顧好自己。寧寧哪裡也不去,只和你在一起。」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溫柔,
「維安,我知道你想我過去。我只是……想有始有終地完成手頭這個工作。它對我,對醫院,都很重要。你別急,我答應你,只要這裡的工作一完成,我立刻就去浦江,再也不和你分開。好嗎?」
聽到她這樣鄭重的承諾,盛維安心裡的不安似乎被撫平了一些。看著她清澈真誠的眼睛,他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
他笑了笑,有滿足,也有深深的無奈:「好。我等你。」
掛了視頻,盛維安靠在寬大的椅背里,望著天花板,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還能怎麼辦呢?
誰讓他……那麼愛她呢。
愛到願意壓下所有的不安和疑慮,愛到願意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