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的生意在夜晚達到了高峰，人聲鼎沸，結帳聲、談笑聲、鍋勺碰撞聲不絕於耳。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油煙和食物混雜的氣味。
賀南亭坐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他從未來過這樣喧鬧的街邊小館。
他原本極度厭惡、也從不涉足這類嘈雜混亂的環境，向來只在安靜私密的包廂或格調雅致的高級餐廳用餐，更不曾碰過這樣廉價的飯菜。
可此刻，他就坐在這一片市井的熱氣里，身姿依舊挺直，眉眼間卻不見慣常的疏冷。
甚至，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絲隱秘的……歡喜。
歡喜這擁擠喧鬧，歡喜這侷促的空間。
他們坐的位置在餐館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背靠牆壁，旁邊就是出餐口的狹窄過道。桌子很小，兩人並列坐，幾乎膝蓋相碰。葉寧坐在靠牆的里側，賀南亭坐在外側。
只要有人從過道經過，賀南亭就必須微微側身向里靠，給人家讓出空間。一次，兩次……漸漸地，他幾乎半個身子都側向了葉寧這邊，兩人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被壓縮到極致。
葉寧起初還沒太在意，只顧著低頭小口吃飯。直到又一次有人經過，賀南亭再次往裡靠，他的手臂幾乎貼上了她的手臂，他的西裝褲料輕輕蹭過她的小腿，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她這才驚覺，兩人的空間有多侷促。她幾乎被他高大的身影和身後牆壁包圍在了這個小小的角落，稍微動一下就可能碰到他。
這感覺……像是坐在他懷裡吃飯一樣。
她的臉慢慢熱了起來，有些不自在地往牆壁方向縮了縮，但空間實在有限。
賀南亭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窘迫，他夾了一筷子清炒菜心，嘗了一口，微微蹙眉，然後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向葉寧面前那盤紅亮油潤的油燜大蝦。
「我想吃這個。」他說。
葉寧看了一眼他那身昂貴到恐怕能買下這家店的西裝，又看了看那盤需要剝殼、汁水可能飛濺的大蝦，立即識相地戴上一次性手套。
「我幫您剝吧。」她說著，小心地拿起一隻蝦，熟練地剝殼，放到碟子裡，推到他面前。
賀南亭看著碟子，眼神深了深。他抬起頭，看向葉寧。
「葉寧，」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里顯得格外清晰，「這個不好夾，直接給我吧。」
葉寧愣住了，沒明白他的意思。
賀南亭卻很認真地微微向前傾身，張了張嘴，那意思不言而喻——要她餵。
葉寧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騰地紅透了，拿著筷子的手都有些僵。
這……這太不合常理了！賀南亭怎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抬眼看向他，可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表情自然。
是她……想多了嗎？也許他只是個大少爺，嫌這種菜麻煩？
葉寧的腦子一片混亂，但拒絕似乎顯得太小題大做……對方似乎並無他意。
她遲疑著，最終還是慢慢夾起蝦，遞到了他嘴邊。
賀南亭很自然地低頭，含住了蝦。他的嘴唇似乎不經意地擦過了她的筷子。
葉寧一頓飯吃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幾乎要蹦出來。
反觀賀南亭，表情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曖昧至極的餵食動作，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小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渴望這個瞬間，渴望了多久。從看到盛維安朋友圈照片的那一刻起，這個隱秘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念頭，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他突然打心底里，無比感謝這個喧鬧的、油膩的小餐館。
目光落到面前的茶杯上，他忽然自語地低聲道：「茶涼了。」葉寧聞言，下意識就伸手去拿茶壺要幫他續上。
可他卻已先一步，極其自然地端起她面前那杯飲料，連方向都沒轉，就著她喝過的位置，低頭飲了一大口，然後又放回原處。
葉寧僵住了，手還搭在壺柄上，心卻跳得像要撞出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賀南亭卻像無事發生，抬眸看她，眼裡帶著些笑意：「吃呀，多吃點。」
說完，他又往裡挪了挪。兩條腿就這麼大剌剌地敞開，從旁人的視角看去，葉寧幾乎是完全陷在了他雙腿之間，仿佛被他圈在身前。
那姿態，像極了熱戀中糾纏依偎的情侶，親密得不容間隙。
結帳的時候，胖胖的老闆娘一邊找零，一邊笑眯眯地看著葉寧和賀南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打趣道：
「小姐，你男朋友長得可真帥喲！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大老闆！你可真有福氣哦！」
葉寧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慌忙擺手：「不是的，老闆娘，您誤會了，我們不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身旁的賀南亭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帶著一種難得外露的暢快。
他不僅沒接老闆娘的零錢，反而從錢包里又抽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櫃檯上，對一臉錯愕的老闆娘笑道：「不用找了，算是小費。菜味道不錯。」
說完，他拿起西裝，很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葉寧的後背，溫聲道：「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葉寧被他半護在臂彎里，有些暈乎乎地走出了餐館。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微涼的愜意，走在她身側的賀南亭，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愉悅的笑意。
兩人回到家，葉寧換了衣服，就去廚房燒水泡茶。
賀南亭去衛生間洗了手，然後，也來到廚房的餐桌旁坐下。
葉寧背對著他，在料理台忙碌。她換下了外出的衣服，此刻穿著一件居家的棉質連衣裙。很簡單的款式，米色的底子上帶著淺淺的暗花紋，無袖，V領，裙擺是百褶的，長度及膝。
清新簡單。然而，夏日的衣衫本就單薄，棉質布料柔軟地貼合著她纖細的腰肢和身體的曲線。暖黃的燈光下，她裸露的手臂白皙瑩潤，低頭時，頸後露出的光潔肌膚，透著一種不自知的嬌嫩和柔美。
賀南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她側身時，百褶裙擺隨著動作微微擺動，勾勒出臀處曼妙的弧度；彎腰從櫥櫃下層拿東西時，V領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細膩的、隱約可見的、飽滿的起伏溝壑。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可落在他眼裡，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是在無聲地撩撥著他本就不堪一擊的心弦。
賀南亭只覺得，一股莫名的燥熱感，從小腹升起，廚房的空間似乎都變得狹窄而悶熱起來。他喉結微動，掩飾性地端起茶杯，淺淺啜飲。
微燙的茶水帶著清苦的香氣，順流而下，稍稍安撫了那份躁動。他的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她身上。
她的溫婉、她的細緻、她身上那種純粹而安靜的氣息，像一張柔軟的網，將他密密地包裹。他只想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哪怕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葉寧坐在對面，一面削水果，一面語氣溫和而認真地說：
「賀先生，工作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尤其是晚餐，不能總拖到很晚，或者乾脆不吃。胃需要保養，長期飲食不規律，對胃黏膜的傷害很大，容易引發慢性胃炎。身體最重要，只有吃好睡好，才能有精力應對繁重的工作呀。」
她說這些話時，眼神清澈真誠，完全出於對他的關心。
然而，她說完，卻半晌沒聽到回應。
抬眼看去，只見賀南亭微微低著頭，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並沒有聽她說話。
她將削好的果盤推給他，又問：「賀先生？」
賀南亭像是被這聲呼喚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他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寵溺的笑。
「好，葉寧。」他低聲應道。
然後，他直接用手拈起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清甜的汁液在口腔中迸開，帶著蘋果特有的香氣。
很甜，甜到了心尖上。
他看著葉寧燈下溫婉的眉眼，在心裡默默補充：
葉寧，你說的，我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