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三天，對盛維安而言，是一場沒有硝煙卻耗盡心力的拉鋸戰。
與這家掌握核心專利技術的港城公司，盛世維安的團隊就技術可行性、具體合作模式、專利授權範圍、費用分成比例、後續技術支持等一系列關鍵問題，展開了密集而艱難的談判。
這家名為「清源科技」的公司規模不大，藏身於港城科技園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里，但其創始人團隊來自國際頂尖的環境工程實驗室，手裡握著的幾項專利，確實精準地卡在了浦江生態新城那個項目的技術瓶頸上。
對方對盛世維安的項目前景表現出了興趣，畢竟這是進入內地龐大市場的一個絕佳切口。
然而，他們手頭似乎還兼顧著其他項目，同時也在接觸別的潛在合作方。對於自身精力能否同時支撐多個項目，對方顯然心存疑慮，談判初期態度曖昧，多次流露出猶豫與觀望。
盛維安帶著團隊，白天泡在會議室里，逐條梳理，反覆論證，既要展現實力和誠意，又要守住核心利益底線。
晚上回到酒店，還要立刻復盤，調整策略，準備第二天的材料。每一分每一秒，神經都緊繃著。
疲憊像潮水般層層累積。連續的高強度腦力勞動和壓力，讓他本就未完全恢復的身體再次發出警報，胃部也時常隱隱作痛，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他不能停下，這個技術合作是拿下浦江那個超級項目的關鍵鑰匙，不容有失。
皇天不負有心人。經過三天兩夜的鏖戰，清源科技內部經過評估，認為他們手頭另一個項目的不確定性更高，最終決定優先與盛世維安達成合作。
雙方就主要條款達成口頭共識，並簽署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前期合作框架協議。
這標誌著，最難啃的一塊骨頭，終於被啃了下來。只要後續政府流程順利，這個龐大的生態治理項目，盛世維安就有了七成以上的勝算。
簽完字的瞬間，巨大的疲憊感和空虛感同時襲來。盛維安只想立刻找個地方，好好地、徹底地睡上一天一夜。
然而，現實不允許。技術合作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需要立刻與浦江工投、政府相關部門對接，啟動項目申報流程，時間異常緊迫。
這三天，他幾乎沒顧上和葉寧聯繫。
偶爾在深夜回酒店的車上，看到手機上葉寧發來的問候信息，或者她打來的未接來電，心裡一陣愧疚，卻累得連回復的力氣都沒有，想著等忙完這陣，一定好好補償她。
從港城返程的航班上，他閉著眼，卻毫無睡意。原計劃是直接轉機飛往京華，他太想她了，想立刻見到她，哪怕只是抱一抱，都能緩解他滿身的疲憊和壓力。
但現實不允許。季國華那邊還在等著他回去匯報進展，以便工投儘快啟動後續程序。
抵達浦江，他直接去了季家。已是傍晚，正是晚飯時間。季家別墅燈火通明，飄散著家常飯菜的香氣。
門鈴響後，是季佳音開的門。她似乎剛洗過澡，穿著一條家居連衣裙，頭髮半濕地披在肩上，看到盛維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
「維安哥！你來了！」她聲音清脆，幾乎是下意識地，像小時候一樣，張開手臂就想撲上去給他一個擁抱。
盛維安本能地、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同時抬手虛擋了一下，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佳音，晚上好。季伯伯在家嗎？」
季佳音撲了個空，動作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依舊笑容甜美：「在呢在呢，我爸在書房跟人打電話談事，馬上就下來。你吃飯了嗎？正好我們在吃飯，一起吃點吧？」
盛維安本想推辭，但季國華這時正好從樓上下來，看到他，招手道：「維安來了？快進來，還沒吃飯吧？一起吃，邊吃邊聊。」
盛維安不好再推辭，只得進門，在餐桌旁坐下。季母也熱情地招呼他，給他添了碗筷。
飯菜很豐盛，都是家常口味。盛維安有些疲憊，沒什麼胃口，但出於禮貌，也象徵性地吃著。
季佳音坐在他斜對面，很自然地給他夾菜，語氣親昵：「維安哥，你嘗嘗這個清蒸魚，我媽今天特意做的，很鮮。」盛維安只能客氣地道謝。
餐桌上，季國華與盛維安一面吃，一面探討工作。
正說著，盛維安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躍著「寧寧」兩個字。季佳音離得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名字，她的笑容淡了淡。
盛維安立刻放下筷子，歉意地對季國華夫婦點點頭，就拿起手機，準備去陽台。
然而，他剛站起來，季佳音也恰好起身，要給他盛湯，兩人在狹窄的餐桌過道處錯身。
「哎呀！」季佳音輕呼一聲，手裡的湯勺「不小心」碰到了盛維安拿著手機的手。
盛維安手腕一抖，手機差點脫手。季佳音連忙幫忙去扶，手指卻「恰好」按在了接聽鍵上。
電話，被接通了。
「維安哥，對不起對不起！沒燙到你吧？」季佳音的聲音帶著驚慌和關切，清晰地通過話筒傳了出去。
同時，她把另一隻手拿著的小菜，遞到盛維安面前，用親昵熟稔的語氣說：「維安哥，你嘗嘗這個涼拌海蜇，是不是我媽今天放鹽有點多了？我覺得有點咸呢。」
盛維安的注意力雖然還在手機上，但被季佳音這一連串動作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接過她遞來的筷子，夾了一點海蜇嘗了嘗，隨口應道：「還好，不咸，正好。」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猛地意識到——電話通了！
他慌忙看向手機屏幕，果然顯示正在通話中，時間已經跳了十幾秒！
「寧寧？」他心下一沉，捂著話筒，快步走向客廳外的陽台，聲音裡帶著一點慌亂。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葉寧站在客廳里，手裡還拿著準備打包的中藥包。她這幾天一直惦記著盛維安在港城身體能不能吃得消，發了信息他沒回，打了兩次電話他沒接。她知道他忙，所以也沒有一直打擾。
剛才她看了看時間，估摸著這會他可能在休息，便撥了電話過去。可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季佳音那聲無比自然親昵的「維安哥」。
一次兩次是巧合，是世交家的妹妹不懂事。可接連幾次……
葉寧再大度，再相信盛維安的人品，心裡也控制不住地湧上一股強烈的反感和酸澀。她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只覺得剛才因為擔心他而湧起的暖意，瞬間涼了下去。
陽台上的夜風吹在盛維安臉上，帶著點涼意。他聽著電話那頭令人心慌的沉默，知道葉寧生氣了。
「寧寧，」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解釋，
「你聽我說，我剛下飛機，是來找季伯伯匯報港城談判結果的，項目很急，必須立刻溝通。佳音她……她就是那個性格，從小比較活潑，沒大沒小的，你別往心裡去。」
葉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平靜，卻帶著一點冷意：「你回浦江了？什麼時候到的？為什麼不先給我打個電話？」
盛維安聽出她語氣里的質問和失望，心裡更亂，連忙說：
「寧寧，我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了，真的，連家都沒回。項目上報時間太緊，我必須先跟季伯伯敲定細節。我本來打算這邊一談完，立刻就給你打電話的。對不起，寧寧，是我疏忽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聽著他聲音里的疲憊和焦急，葉寧的心又軟了下來。
是啊，他那麼忙，壓力那麼大，剛從一個戰場下來，又立刻投入另一個戰場。自己不能在他身邊照顧他，分擔他的壓力，卻還要因為這些小事和他置氣，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終究還是心疼他占了上風。
「知道了。」她的聲音緩和下來， 「你注意身體，別再連軸轉了。完事就早點回去休息。」
聽到她語氣放緩，盛維安鬆了一口氣，連忙保證：
「知道了，寶寶。我一會就回家。寶寶你放心，我眼裡心裡，除了你，再也看不見別的女人。你別生氣好不好？我有點心慌。」
「……嗯。」葉寧低低應了一聲，「你去忙吧。」
掛了電話，葉寧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五味雜陳。
她走回客廳，蹲下身，繼續整理地上那個紙箱。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包獨立包裝的中藥湯劑，是她專門抽空去中醫院，根據盛維安之前的體質和最近的節氣，找老中醫開的方子，又委託醫院煎藥房代煎好的。每一包都仔細貼好了服用說明。
她想寄去浦江，讓他每天熱一包喝，補補氣血，調理一下被透支的身體。
可是現在，看著這些精心準備的東西，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無力感，悄然漫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