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結果公示,澄清了不實舉報,維護了南山重工的聲譽,甚至因其坦誠和嚴謹而收穫了一波讚譽。
但對於賀南亭而言,這件事並未就此結束。風過留痕,雁過拔毛,他需要知道,是誰在暗處向他、向南山重工射出了這支淬毒的冷箭。
辦公室內,氣氛沉靜。賀南亭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他剛剛聽完楊銘關於審計風波最終處理結果的簡要匯報。
「公示已經發布,輿論反響正面。浦江市政府那邊也再次表達了信任,項目預審程序繼續推進,沒有受到影響。」
「嗯。」賀南亭淡淡應了一聲,沒有轉身,「查到是誰了嗎?」
他問的是舉報人。
審計署雖然處理了舉報事項,但出於對舉報人信息的保護,通常不會對外透露。但賀南亭有自己的辦法。
楊銘上前一步,低聲道:「已經聯繫了我們在網安和信息技術領域合作的幾個外部團隊,通過一些非公開渠道,對舉報材料的電子痕跡進行了逆向追蹤和分析。」
賀南亭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楊銘:「結果。」
楊銘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他遞上一份薄薄的紙質報告:
「經過對舉報信發送郵箱的註冊信息、發送時使用的代理伺服器路徑……」
「最終鎖定的IP位址,指向浦江市,盛世維安環境工程集團總部的內部網絡!」
「進一步分析該IP位址在舉報信發送時間段的活躍終端和用戶行為,結合其他輔助信息……技術團隊的結論是,舉報行為的發起者,有極高概率是……」
「盛世維安的董事長,」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盛維安!」
「盛維安?」賀南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蹙起,一向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真切的震驚。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可能是某個在競標中被南山重工強勢壓制的競爭對手,心懷不甘,鋌而走險;可能是以前商業交鋒中結下過梁子的對頭,趁機報復。
甚至可能是集團內部某些不和諧的聲音,或者是他個人在某些領域無意中觸動的利益集團……
他唯獨,沒有想過會是盛維安!
這怎麼可能?
賀南亭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是強烈的荒謬感和不解。
上個項目,他為了葉寧,不惜迂迴周轉,通過浦江工投和所謂的「政策扶持」,給了盛維安一個起死回生的機會。
那雖然對他而言只是為了葉寧,但在結果上,確確實實是幫了盛維安,挽救了他的公司和事業。
他不求感激,但也絕沒想到,會換來這樣的回報。
盛維安為什麼要這樣做?
難道……他知道了自己在追求葉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賀南亭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
如果是因為這個,那麼盛維安的舉動,就帶上了濃重的情敵較量的色彩。
可是,即便知道了,那又如何?他和葉寧男未婚女未嫁,公平競爭,各憑本事。他賀南亭雖然用了些心思,但也從未想過要用這種下作手段去打擊對手。
盛維安若是不服,大可光明正大地來較量,在事業上超越他,在感情上守護好葉寧。為什麼要用這種陰險的、試圖借國家審計這把刀來毀人聲譽、斷人前程的方式?
這不像是一個能白手起家、將公司做到一定規模的年輕企業家應有的格局和手段。更不像……葉寧會愛上的人該有的品性。
賀南亭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還有一絲被低估和被冒犯的怒意。
盛維安,把他賀南亭,當成了什麼人?又會把葉寧,置於何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楊銘,」他聲音低沉,「去查一下,盛世維安最近的公司狀況,尤其是業務上,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困難或變故。」
「是,賀總。」楊銘立刻領命而去。以南山重工的信息網絡和人脈,要了解一家規模遠不如自己的民營企業近況,並不困難。
不到兩個小時,楊銘便帶著更詳細的資料回到了辦公室。
「賀總,」楊銘的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
「查到了。盛世維安近期確實遇到了大麻煩。他們不久前高調中標了浦江市政府主導的另一個大型項目——『浦江生態新城污染地塊綜合治理工程』。
「這是一個標杆性的民生工程,對盛世維安未來在浦江乃至長三角的發展至關重要。」
賀南亭靜靜地聽著。
楊銘繼續道:
「但是,他們在中標後,最關鍵的核心技術合作方——掌握獨家專利的港城清源科技公司,突然單方面毀約了。理由是……他們獲得了更重要的合作機會,將全力與另一家公司合作。」
說到這裡,楊銘抬頭看了賀南亭一眼,語氣有些微妙:「那家與清源科技新達成合作的公司……是我們南山重工集團旗下的,南山水木環保工程公司。」
賀南亭愣住了。
他的臉上再次閃過錯愕的神情。
集團旗下子公司眾多,業務龐雜,除非是涉及重大戰略、巨額投資或潛在風險極高的事項,否則日常的商業合作,根本無需上報到他這裡。
南山水木與一家港城技術公司的合作,在段熙或孫信友那個層面就可以拍板決定。
「什麼合作?」賀南亭的聲音沉了下去。
楊銘連忙解釋:「我簡單找孫總了解了一下。前段時間,南山水木在跟進一個國家級的大型流域治理項目,那個項目對技術有更高的、更前沿的要求。」
「當時,他們接洽了港城清源公司,需要對方的專利技術,但後來談判被我們南山水木主動終止了——清源的條件他們不想接受,轉而又去與德國公司接洽了。」
「但後來,南山水木投標浦江沿岸生態修復與景觀提升工程——就是這次被舉報的項目,發現還是得與清源公司合作,不得不又妥協條件,重新談。」
「而清源公司的技術恰好有獨到之處,能同時覆蓋南山水木兩個項目的需求,同時,清源也想借與我們南山合作的契機,全面進入內地市場。」
「雙方接觸下來,清源認為與南山合作的戰略價值,遠超與盛世維安單個項目的商業利益。」
「所以……他們最終選擇了我們南山水木,放棄了盛世維安。」楊銘頓了頓,「而且,像清源這種掌握這個方向的核心專利的技術公司,可選擇面本就不多。兩家公司在同一類需求上撞車,也很正常。」
邏輯清晰,商業選擇,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清源科技主動攀附南山重工!
賀南亭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盛維安那個突然毀約、導致項目陷入絕境的技術合作方,恰恰是轉向了與南山重工旗下的公司合作。
而且,南山前期拒絕,在盛維安簽約之後,南山突然又回頭主動拋出橄欖枝——在盛維安看來,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會怎麼想?
他會認為,他賀南亭先假意幫助他渡過上一個難關,然後,在他最關鍵的時刻,精準地出手,釜底抽薪,搶奪他的技術夥伴,毀掉他賴以翻身、甚至更進一步的重大項目和未來希望!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來自絕對強者的、針對他事業和尊嚴的雙重打擊和羞辱!
所以,盛維安才會在絕望和暴怒之下,選擇了最極端、也最陰險的報複方式。
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要毀掉南山重工看重的東西,哪怕只是製造一場風波,也要讓對方嘗嘗麻煩纏身、聲譽受損的滋味!
這邏輯,在盛維安的立場上,完全講得通。
甚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走投無路後的瘋狂和悲壯。
賀南亭緩緩地、極其苦澀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情敵,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但敵人,現在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