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的秋天總是來去匆匆,仿佛只是夏與冬之間一個短暫的過渡。窗外的梧桐葉已落了大半,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空氣乾冷,預示著初冬的腳步已近。
葉寧剛吃過晚飯,正站在陽台上給花花草草澆水,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拉開門的瞬間,很是驚訝,居然是賀南亭。
他身上還沾著室外的寒氣,西裝挺括,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像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抽身而來。頭髮梳理得整齊,眉眼在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整個人英挺落拓,仿佛剛從財經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俊朗得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而他手裡,竟又捧著一束花。
一大捧深紅玫瑰,其間點綴著細碎的滿天星。花束用質感考究的包裝紙包裹著,在昏蒙的樓道里,散發著濃郁而優雅的香氣。
「賀先生,您怎麼來了?」葉寧連忙側身讓開,「快請進。」
賀南亭走進來,自然地將花遞到她面前。玫瑰嬌艷欲滴,香氣撲面而來。她接過來道了謝,轉身問他:「您吃過晚飯了嗎?」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聞言搖了搖頭,答得乾脆:「沒有。」
葉寧看了看表,有些意外:「那……您想吃什麼?我下樓去買點?」
賀南亭看著她,笑著搖頭,語氣里透出一種理所當然的、孩子氣的固執:
「你不是知道嗎?我喜歡吃餃子。」
葉寧差點失笑。他一個地道的南方人,怎麼對餃子執著成這樣?北方人也沒這麼頓頓惦記吧?
這話她可不敢真說出來。她低頭看了看時間,面露難色:「現在包餃子恐怕來不及……和面、調餡、包、煮,一套下來,您肯定要餓壞了。」
賀南亭卻好像沒聽見,邊熟稔地往室內走,邊又重複了一遍。那語氣里,既理直氣壯又有點委屈:「葉寧,孔融知道吧?客之所求,自當應之,你也該學學這份待客之道的。」
「我想吃餃子。」
葉寧:「……」
孔融都出來了。她算是又一次見識到了這位賀總幼稚的一面。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點點頭:「行吧,賀總說了算。那您先坐著,吃點水果墊墊肚子。我這就去準備。」
賀南亭滿意極了,輕車熟路地去洗了手,也跟著進了廚房,在對面坐下,就那樣端著茶,安靜地看著她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很想她。這次來京華的公務,其實並非必須他親自出面,但他還是找了個由頭,推掉了其他事,專程飛了過來。
只是為了……能像現在這樣,看看她。吃不吃餃子在其次,至少能和她在廚房多待一會兒。就像現在這樣,熱騰騰的,活生生的。
廚房暖黃的燈光下,葉寧因為一個人在家,穿得很隨意。一件淺杏色的V領薄絨家居服,質地柔軟,寬鬆舒適。
她正坐在小凳子上,低著頭,專注地擇菜。高高的馬尾用髮帶束在腦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因為她低頭的動作,那本就寬鬆的領口,向下敞開著。賀南亭的視線無意中掃過,呼吸猛地一滯。從他的角度,居高臨下,能清晰看見她胸前大片白皙細膩的肌膚,以及那圓潤飽滿的大半曲線。
他哪裡受得了這種明晃晃的誘惑,一瞬間覺得廚房都燥熱起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連忙移開視線,老老實實地低頭盯著手裡的水杯。
他覺得自己真是……自找罪受。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葉寧身邊:「葉寧,我來擇菜吧。你去做別的。」
葉寧正專心致志地擇著菜,聞言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那一身昂貴的手工定製西裝,隨即失笑:「賀總還會擇菜嗎?」
她頓了頓,又調侃了一句:「您要是連這個都會,那我們這些普通人還怎麼活呀?」
賀南亭沒理她的打趣,只俯身從她面前拿起青菜,很認真地說:「這叫分工協作。你教我,我就會了。」
葉寧笑了笑,不再多說,開始和面、擀皮。賀南亭真就認真地坐在那裡一根根地擇完了菜,又站起身湊近了她,目光跟著她手上的動作:「這個我也試試。」
他確實從未碰過這些,手指僵硬,動作也生疏,可神情卻專注又認真。葉寧覺得他這副樣子實在有趣,便放慢了動作,一步一步耐心地示範給他看。
一個耐心地教,一個認真地學,燈下兩人並肩站在料理台前,畫面竟意外地生出一種溫馨的和諧。
賀南亭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包餃子,捏出來的模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擺在葉寧那些勻稱的餃子旁邊,活像一排「歪瓜裂棗」。
可他半點不以為意,反倒拎起一個仔細端詳,嘴角微微揚著,竟有些得意。
葉寧看著他這副神情,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平日裡冷峻強勢、高不可攀的賀總,此刻竟流露出一種近乎笨拙的……可愛。
她故意拈起一個,舉到兩人之間,眼裡漾開狡黠的笑意:「賀先生,您看您包的這些,像什麼?是不是有點像……金元寶?一會兒您可得都吃了,吃了就能招財進寶,財源滾滾!」
賀南亭看著她笑吟吟的模樣,再看看那個丑得理直氣壯的餃子,眼底也漫開一絲笑。
他搖搖頭,神色忽然認真起來:「不像金元寶。」
他伸手接過那個餃子,抬起眼,聲音裡帶著意味深長的暖意:
「我看……倒像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他頓了頓,眼裡的笑意深了,「這些我得都吃了。說不定……吃了就會有娃娃了。」
葉寧低頭看著那堆丑娃娃:「……」
說說笑笑間,兩人竟然也包出了一大盤白白胖胖的餃子。雖然賣相參差不齊,但熱氣騰騰地下到鍋里,在水花中翻滾浮沉,也自有一番溫暖的意味。
餃子在沸水裡上下起伏,漸漸變得飽滿晶瑩,香氣瀰漫了整個廚房。賀南亭站在鍋邊,看著那些沉浮的餃子,忽然說:「我想嘗嘗。」
葉寧以為他是餓了,便撈起一個,準備盛到小碟子裡給他。
誰知,賀南亭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葉寧微微一愣。然後,她就看見,賀南亭低下頭,就著她手裡的漏勺,直接張嘴,將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餃子,吃進了嘴裡。
他動作自然,葉寧的手還被他握著,勺子還在她手裡,這感覺……分明就像她在餵他!她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直到他將整個餃子吃完,才鬆開了手。
「味道真好。」他毫不吝嗇地誇讚,目光卻笑著落在她緋紅的臉上。
葉寧慌忙轉過身,假裝去看鍋里的餃子。賀南亭看著她羞澀的模樣,眼裡湧起笑。他忽然開口問:「葉寧,這次的餃子,是專門為我包的,對吧?」
葉寧背對著他,聞言頓了一下。她不想讓他太得意,故意逗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明天是冬至呀,賀總。我這是提前過個節,應應節氣。」
他知道,這就是為他包的。而且——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結果是,她不僅包了,還親手餵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