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佳音看著辦公室內劍拔弩張、幾乎凝固的氣氛，以及父親的僵硬背影、盛維安頹然的臉，心裡有些慌。她想做點什麼，哪怕只是緩和一下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爸，維安哥，你們先別急，喝點東西，順順氣。」她快步走到角落的茶水櫃邊，手忙腳亂地找出咖啡杯和咖啡粉。熱水衝下去，咖啡濃郁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她特意給盛維安那杯沖得更濃一些。她記得維安哥提過，壓力大時喜歡喝濃的黑咖啡提神。她把兩杯咖啡端過去，先放在父親身後的茶几上，父親毫無反應。
她又端起另一杯，走到盛維安身邊，看著他灰敗的臉色，她聲音帶著懇求：「維安哥，別急，先喝點咖啡，提提神……有什麼事，慢慢和爸商量。」
盛維安似乎被她的聲音拉回了一絲神智，他緩慢地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充滿了歉意和疲憊。他輕輕點了點頭：「謝謝，佳音。」
他伸出右手，拿起了咖啡。幾乎同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是葉寧。
盛維安眼神里閃過一絲暖意，他用左手劃開接聽，將手機貼近耳邊，聲音努力顯得平靜些：
「寧寧……我現在有點事，在開會。一會兒……一會兒我給你回電話，好嗎？」
電話那頭，葉寧溫柔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期待和一點羞澀：「嗯，維安，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訂好票了，後天下午的航班到浦江。」
「戶口本我也帶上了。等到了，我們直接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吧？辦完手續，我們回家，好嗎？我給阿姨和叔叔都帶了點京華的特產，也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
後天……手續……回家……
這幾個字，像帶著魔力一般，瞬間在盛維安心裡點亮一簇光。
他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些，因為有人在，他聲音低沉，但明顯壓抑著激動，有些含蓄地說：
「寧寧……我終於……等到了。」他閉了閉眼，眼底有些濕潤，「謝謝你……寧寧。我……回頭再打給你，好嗎？我愛你。」
他捨不得掛，卻又不得不掛。因為季國華還在，因為場合不對。
就在他說完，準備掛斷電話的同時，他端起右手一直握著的咖啡杯，湊到唇邊，仰頭，急促地喝了兩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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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燙而苦澀的濃稠咖啡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感，他想用這強烈的感官刺激，來壓住胸口的憋悶和心悸。
然而——
「啪噠！」
手機突然從他左手中滑脫，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唔——！」
一聲極其痛苦、短促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幾乎在喝下咖啡的同時，盛維安的身體猛地一僵！左手手機脫落，右手劇烈顫抖，咖啡杯「哐當」一聲砸在桌上，咖啡濺得到處都是。
他原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褪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驚人的青灰。他的眼睛睜大，裡面充滿了痛苦和恐懼！
他的左手猛地抬起來，死死地、用盡全部力氣地攥住了自己左胸口心臟的位置！
「唔……唔……」他的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抽氣聲，卻吸不進一絲氧氣。劇烈的、碾壓般的胸痛瞬間席捲了全身，那種痛楚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心悸和憋悶，像是有一隻手在他胸腔內狠狠揪緊、擰轉！
天旋地轉！
視野在剎那間被黑暗吞噬，所有的聲音——季佳音的喊叫、季國華的震驚、門外隱約的腳步聲——都瞬間變得遙遠、扭曲、不真實。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自己還坐在椅子上，整個世界都在瘋狂地旋轉、塌陷。
他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抓住什麼，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殘存的意識里，只剩下葉寧那句溫柔帶笑的「我們回家」。
然後，黑暗徹底降臨。
在季佳音驚恐的聲音里，在季國華震驚轉身的瞬間，盛維安握著胸口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氣力，以一種沉重的姿態，從椅子上直挺挺地、毫無生氣地歪倒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動不動。
「維安哥——！！！」
季佳音尖叫，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恐懼。
季國華看到倒在地上的盛維安，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比季佳音更清楚盛維安之前的病情——「應激性心肌病」！他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維安！維安！」他撲過去，聲音都變了調。
與此同時，地板上的手機里，傳來了葉寧焦急到帶著哭腔的呼喊：「維安？！維安你怎麼了？！什麼聲音？！維安你說話啊！是不是又難受了？！維安！！」
緊接著，葉寧的手機里清晰地傳來季佳音的尖叫、季國華的呼喊，以及一片突然爆發的、慌亂無比的嘈雜腳步聲、桌椅碰撞聲、人們驚恐的詢問聲……
「維安——！！！」手機里，葉寧的聲音陡然拔高， 「急救！快做急救！讓他平躺！別動他！解開領口！叫救護車！快啊——！！！」
手機被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無人理會。
程朗是第一個衝進來的，看到地上的景象，他甚至來不及震驚！他經歷過上次盛維安暈倒，立刻反應過來！
「盛總！」他大喊一聲，幾乎是撲跪過去，一邊朝外面喊，「叫救護車！快！打120！說心臟病！快！！」
一邊，他憑著記憶和有限的知識，手忙腳亂卻拼命強迫自己鎮定，開始按照上次醫生教過的、針對心臟驟停的急救步驟進行胸外按壓。
整個盛世維安頂層，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恐慌。手機鈴聲、奔跑聲、指令聲、壓抑的哭泣聲……交織成一片。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浦江市中心的喧囂。醫護人員訓練有素地衝上樓，迅速接手，將已經失去意識、面色青灰的盛維安固定在擔架上，在電梯裡就開始進行更專業的心肺復甦和緊急給藥。
擔架被快速推下樓，送上救護車。車門關閉前，隨車醫生還在大聲匯報著初步情況：「患者男性，突發意識喪失，疑似心源性！呼吸微弱，心率極不規則，血壓測不出……」
救護車拉著警報，風馳電掣般駛向最近的、也是浦江心血管內科最強的中心醫院。
醫院急救中心早已接到通知，綠色通道開啟。盛維安被直接推入搶救室，厚重的門砰然關閉，亮起刺目的紅燈。
搶救室外，長廊冰冷，燈光慘白。
季國華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背脊佝僂著，靠在牆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盞紅燈。巨大的自責、恐懼和難以置信，幾乎將他擊垮。
季佳音癱坐在不遠處的塑料椅上，臉上淚痕縱橫。她身體不住地發抖，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盛維安倒下前那個痛苦的表情，回放著那杯自己親手遞過去的、加濃的黑咖啡……無盡的恐懼和悔恨像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幾乎窒息。
很快，接到電話的盛維安父母跌跌撞撞地趕來了。盛母看到搶救室的紅燈，腿一軟，差點暈過去，被盛父緊緊扶住。
兩位老人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天塌地陷般的絕望，他們唯一的兒子，他們引以為傲的維安……
時間，在搶救室外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短，或許很長。
那扇沉重的大門，終於從裡面被打開了。
一名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醫生走了出來，他的眼神疲憊而沉重，目光掃過外面瞬間全部站起、屏住呼吸、眼神里充滿了祈求的眾人。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