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國華一連串的厲聲質問下，盛維安啞口無言。他有苦難言，無從解釋。
他該怎麼開口？
難道要告訴季國華，那個「熱心」的李總背後，站著的是賀南亭？那個剛剛和他大打出手、恨不得將他徹底碾碎的情敵？
告訴他，這所謂的「雪中送炭」，很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等著他自投羅網的陷阱？或者，至少是那個勝利者在施捨憐憫，以一種更優雅、更不容拒絕的方式，提醒他自己的無能和卑微？
這不僅關乎他一個男人破碎不堪的尊嚴，更關乎他未來在浦江商界的立足。
如果讓季國華及至外界知道，他與賀南亭現下的關係，那他盛維安不僅事業上被賀南亭全面壓制，連感情和尊嚴都被對方踩在腳下，甚至需要接受對方的「施捨」才能活下去。
他以後還怎麼在浦江抬頭？怎麼去面對那些合作夥伴、競爭對手和下屬？
這些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胸口那股憋悶感在季國華懇切而焦急的話語中不斷加劇，像有一隻重錘在不斷敲擊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臉色愈發蒼白。
他只能艱難地抬起頭，避開季國華殷切的目光，聲音發乾，底氣虛弱得連他自己都感到羞愧：
「季伯伯……也許您說的對。那個德國公司的技術……可能確實更好。」
他停頓了一下，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後面的話：
「但是……我真的……沒有精力再去接觸、再去談判一個新的合作方了。時間、成本、不確定性……我賭不起了。我……還是想，就按目前這個國內公司的方案……推進吧。」
「你——！」
季國華臉上的期待和耐心，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勃然而起的怒氣所取代！他「嚯」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
他欣賞盛維安，很早以前就盼著這個年輕人能成為自己的女婿。後來知道這個願望落空，遺憾是有的，卻並沒徹底失望——在他心裡，盛維安依舊是半個兒子。
他看重他的才華、他的努力、他的踏實，還有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正因如此，他才不遺餘力地幫他，為他鋪路，為他擔保。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個最關鍵、最需要理性決策的時刻，盛維安竟然會表現出如此不可理喻的、近乎孩子氣的固執和逃避！這完全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沉穩果決、敢於擔當的盛維安！
這不僅是對他季國華個人意見的漠視，更是對他所代表的工投、對項目本身極度的不負責任！
「盛維安！」季國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一種被辜負的痛心疾首，
「你給我清醒一點！這早就不是你盛世維安一家公司的事了！這關乎浦江工投的集體決策，關乎我這個推薦人的個人聲譽和職業操守！我絕不能，也絕不會，支持你這樣一個明顯存在巨大隱患、近乎賭博的方案！」
他指著盛維安，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如果你堅持這樣一意孤行，那我季國華只好正式建議政府，重新評估這次中標的有效性，甚至考慮更換實施主體！我不能拿這麼大的項目，陪你一起冒險！」
他的聲音嚴厲，穿透了辦公室良好的隔音，隱隱傳到了外面。
外間的員工們面面相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大氣都不敢出。季佳音也嚇了一跳，她從未聽過父親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維安哥說話，也從未見過父親發這麼大的火。
她實在有些擔心，連忙起身，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內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季國華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僵直，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顯然正在極力平復胸中的怒火。
而盛維安……季佳音的心猛地一揪。
他深深地陷在寬大的辦公椅里，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眼睛，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濃重的頹喪和無力感。仿佛剛才季國華那番話，抽走了他最後支撐著坐在這裡的力氣。
季佳音不懂他們具體在爭論什麼，但她本能地想要緩和這令人難受的氣氛。她快步走到一旁的茶水櫃邊，手忙腳亂地找出咖啡杯和咖啡粉。
「爸，維安哥，你們先別急，喝點東西慢慢說。」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沖泡咖啡。水汽蒸騰，咖啡的香氣慢慢瀰漫開來。
她記得，維安哥喜歡喝濃的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說那樣提神順氣。她特意給他那杯多放了一勺咖啡粉。
季國華沒有回頭，也沒有理會她，依舊面對著窗外，背影透著余怒未消的冷硬。
盛維安抬起頭，看向她。他勉強扯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禮貌的苦笑。
季佳音心裡更難受了。她把沖好的兩杯咖啡端過去，先放在父親身後的茶几上，輕聲說：「爸，您的咖啡。」
季國華依舊沒動。
季佳音又端起另一杯——那杯特意加濃的黑咖啡，走到盛維安身邊，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輕聲說：「維安哥，你的，沒加糖。」
盛維安看著眼前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又看了看季佳音關切中帶著無措的臉， 「謝謝，佳音。」
他伸出手，慢慢地握住了溫熱的杯。
後來的日子裡，季佳音無數次在午夜夢回、獨自發呆時，回憶起這個陽光刺眼、空氣凝滯的上午，回憶起自己端著那杯咖啡走向盛維安的瞬間。
記憶被悔恨反覆打磨，那個畫面卻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能看見陽光里漂浮的微塵，能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手指接觸杯壁時的溫熱。
如果……
如果世上有「如果」二字該多好。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回到那個瞬間，她絕不會，絕不會在那個時間走進那個房間，絕不會去沖那杯咖啡，更絕不會……將那杯特意加濃的黑咖啡，遞到盛維安面前。
可是，沒有如果。
時間之河沉默地流淌，從不為誰的懊悔停留分毫。
盛維安端起杯子，湊到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