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市，盛世維安集團總部。
上午的陽光穿過巨大的玻璃幕牆，將頂層總裁辦公室照得通透明亮，卻驅不散室內沉滯壓抑的空氣。
季國華原定昨天就要過來聽最終的方案匯報，但工投臨時有個重要會議，加上盛維安自己也希望能再爭取一天時間，把資料準備得更充分些，所以推遲到了今天上午。
季佳音跟著父親一起過來了。她今天輪休，周末她們歌舞團在浦江大劇院有一場重要的匯報演出，她想親手把最好的位置留給盛維安。
她知道盛維安最近壓力極大，幾乎沒時間休息，希望能借這個機會讓他放鬆一下，兩個人也多點交集。
來到盛世維安，季佳音很懂事地讓父親先和盛維安談正事，自己則在總裁辦外面的休息區等候，隨意看著手機。
辦公室內，盛維安的臉色很糟糕。
從南珠回來後，那場激烈到失控的衝突，賀南亭最後失神的臉，以及那句「月末登記」帶來的雙重衝擊——既是反擊的快意，也是自己窮途末路般的自救——如同夢魘般日夜糾纏。
再加上項目僵局帶來的巨大壓力，他的身體早已亮起紅燈。胸悶、心悸、頭暈目眩的感覺越來越頻繁和強烈，今天早上尤其嚴重。
他吞了兩片藥，勉強壓住不適，決定等和季國華討論完，無論如何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他強打精神，將電腦屏幕轉向季國華，開始詳細介紹他們團隊這幾天嘔心瀝血篩選、評估後，最終敲定的一個國內技術方案。
「……這家『華創科技』，擁有我們所需的核心技術專利，自主智慧財產權清晰，技術路線從理論上看是可行的。」
盛維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努力讓自己的陳述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他們的報價在預算範圍內，交付周期經過壓縮，也勉強能趕上我們的項目節點。而且，他們是國內公司，溝通和後續服務響應會比較及時。」
他頓了一下，看著季國華凝重的臉色，補充道：
「當然，我知道，和港城清源的技術相比，他們還有差距，不是一個檔次的。但……這已經是目前在國內能找到的，唯一具備可替代性、且在法律和商業上風險相對可控的方案了。」
季國華聽完，並沒有立刻表態。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良久，季國華才緩緩開口，語氣嚴肅而直接：
「維安，不是我打擊你。這個方案，問題很大。」他指著屏幕上幾個關鍵的技術參數和性能指標，
「你看這裡，還有這裡。他們提供的只是最基礎的技術框架，達到的是行業准入的及格線，甚至連我們項目招標文件里的優良標準都夠不上。」
他的手指在另一份風險分析報告上點了點：
「更關鍵的是，他們的技術擴展性和適應性太差。」
「這意味著，一旦我們的項目在實施過程中，因為現場條件、環保標準更新或者其他不可預見因素，需要對整體方案進行微調，或者對最終效果提出更高的要求——這在實際工程中幾乎是必然發生的——他們的技術很可能就無法支撐，立刻掉鏈子。」
季國華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盛維安：「而且，我仔細看了他們提供的案例，幾乎沒有與我們這個『浦江生態新城』項目同等規模、同等複雜度的成功實施經驗。」
「說句不好聽的，這就像拿著一份漂亮的PPT來競標，實際做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是說一套，做一套？到時出了問題，誰來負責？是你盛世維安，還是我們浦江工投？這個風險，我們承擔不起。」
盛維安靜靜地聽著，每一句話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他知道季國華說的都是事實，一針見血，無可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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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嘴角牽起一絲苦澀：
「季伯伯，您說的都對。但現在……我們真的是在矬子裡拔大個。關鍵是沒有更好的、更完美的、萬無一失的方案了。時間……不等人。」
季國華看著他蒼白而倔強的臉，心中又是氣惱，又是不忍。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內容卻更讓盛維安難以應對：
「維安，我知道你的難處。所以，我私下幫你又聯繫了上次李總推薦的那家德國公司，『格林環境科技』。」
盛維安的身體微微地僵了一下。
季國華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我親自和他們亞洲區的負責人溝通的。他們看在李總的面子上，非常熱情，當天就把我們詳細的需求文件拿回去研究了。第二天就給了回復，還附帶了一個初步的方案簡報。」
他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文件，遞給盛維安看：
「我和工投的技術總監仔細研究過，他們這個簡約版的方案，雖然不像清源科技那樣百分之百貼合，但底子非常好！」
「技術底蘊深厚，只要根據我們的具體參數稍加調整、優化，完全符合要求，甚至在某些冗餘設計和長期穩定性上，可能比清源更勝一籌！」
季國華越說越覺得有希望，聲音也提高了些：
「而且，因為有李總這層關係，對方明確表示，可以優先排產，調配資源，全力配合我們這個項目的緊急工期！維安，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你為什麼就不考慮呢？」
他見盛維安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以為他還在猶豫或者對國外公司有顧慮，不由得有些著急，苦口婆心地勸道：
「維安，你可以把我們最具體、最嚴格的技術指標和要求，整理成正式的文件發給他們，讓他們出一個詳細、嚴謹的正式方案。我們再做對比評估。」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長輩的關切和一絲隱隱的責備：
「維安，我覺得你在這件事上，有點太固執了。是不是對國外公司有什麼偏見？我們現在真的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時間一天天過去，每拖一天，項目的風險、違約的成本都在增加！」
「你這次能入選，我季國華是拍了胸脯、在工投內部力薦的！我信任你的能力和人品！可你也得理解我的立場和壓力啊！」
「如果項目最終出了問題，不只是你盛世維安受損，我的信譽，工投的聲譽，甚至浦江政府的公信力，都會受到質疑！」
季國華的每句話都合情合理，站在客觀和全局的角度，無可指摘。
盛維安完全明白，季國華已經為他做到了仁至義盡，甚至擔上了個人風險。如果他再出紕漏，第一個對不起的就是這位一直扶持他的長輩。
可是……他該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