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自認為,覬覦盛維安最愛的人,確實不對。但他不過是想光明正大地競爭,堂堂正正地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他從未想過要在商場上對他下手——如果他真想,易如反掌。
相反,他幾次三番,甚至違背自己一貫商業原則地去幫助盛維安——從宏能項目的迂迴解決,到對審計舉報的隱忍,再到要求李總為清源事件後的困局提供新的資源線索……
這些舉動,固然主要是為了不讓葉寧傷心難過,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補償心理?為他這份不被期待的感情,為他對盛維安造成的壓力和威脅,預先支付一些代價?
他想戰勝盛維安,想從他身邊堂堂正正地贏得葉寧的心。但他從未想過,要在商場上用陰謀詭計徹底擊垮他,更從未想過,會聽到這樣一個……戛然而止的、冰冷的結局。
他是真的,感到有些難過。為一條鮮活生命的驟然消逝,為一個還算有才華的年輕人未竟的抱負,也為……葉寧將要承受的巨大痛苦。
葉寧……
賀南亭的心猛地一緊。
她現在怎麼樣了?
他可以想像。他們正處於即將登記結婚、攜手一生的幸福頂點。以葉寧對盛維安那種深摯的、近乎執著的感情,她該如何接受這個晴天霹靂?
那個溫柔、堅強,卻也敏感脆弱的女人,該如何面對愛人猝然離世的巨大創傷和空茫的未來?
心痛。不只是為了盛維安,也是為了葉寧。
而且……還有一個更讓他感到無力的念頭悄然浮現。
如果……如果葉寧知道,導致盛維安心力交瘁、壓力倍增的那個「浦江生態新城」項目,其技術困境的源頭——港城清源科技的轉向,與南山重工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後來季國華提供的「德國格林」這條線索,也繞不開南山重工的人脈……
她會怎麼想?
已經先入為主認定他「覬覦」、「使手段」的盛維安,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是否也帶著這樣的誤解和恨意?
而剛剛失去摯愛的葉寧,在極度的悲痛和混亂中,會不會也將這一切聯繫起來,像盛維安一樣,認為這從頭到尾都是他賀南亭設下的一個殘忍圈套?是為了爭奪她而不擇手段、甚至間接導致了盛維安的死亡?
這個可能性,讓賀南亭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深深的無力。
他從未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璀璨流光。
指間的香菸,無聲地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卻呆立在窗前,感到一片茫然。
——
十天,在悲痛中顯得格外漫長,卻又短暫得抓不住任何實感。
盛家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盛維安的猝然離世,對年邁的父母是毀滅性的打擊。
盛母本就身體羸弱,這接踵而來的巨大悲傷幾乎徹底擊垮了她,大部分時間都虛弱地躺在床上,以淚洗面,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魂魄已隨兒子一同離去。
盛父強撐著處理兒子的後事,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但原本挺直的脊背已深深佝僂,頭髮全部花白,臉上刻滿了疲憊與哀戚。
葉寧像是被捲入了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最初的震驚與崩潰過後,她整個人陷入了一種麻木的、機械的狀態。
甚至來不及細細品味那蝕骨的悲傷,也無力去思考未來,她只是憑著一種本能,強打精神,以盛維安未婚妻的身份,默默承擔起了許多瑣碎而沉重的事務:
對接殯儀館、選定墓地、安排出殯儀式、接待一波波前來慰問的親友、操持頭七的祭奠……有條不紊得讓人心疼。
她穿著黑色的衣褲,面容蒼白消瘦,眼圈總是紅著,卻不敢在人前放聲大哭,只是安靜地做著一切。
她很珍惜這個最後能做維安未婚妻的身份。她想操持這最後的一切,好像這樣就能離維安近一點,好像這樣就能替他完成那些未竟的責任。
好像這樣,他就還沒有真正離開。
——
十天後,很多事情塵埃落定,但悲傷的餘燼仍在空氣里未消。
盛母躺在床上,拉著葉寧的手。老人的眼淚無聲地滑落,聲音虛弱:
「寧寧啊……阿姨知道你心裡苦。雖然……雖然你和維安最終沒來得及把那張證領了,但在阿姨心裡,早就把你當成兒媳婦了……」
「維安他……他那麼愛你,天天念叨你,把你當寶貝……是他沒福氣,沒這個命陪你走下去……」
她喘了口氣,望著葉寧,充滿了感激和不舍:「謝謝你,孩子,謝謝你這段時間為維安做的一切,也謝謝你陪我們這兩個老人……」
「以後,就算不能做兒媳,阿姨也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你一個人在京華,要好好的生活……有時間,有機會,就回來看看我們,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葉寧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緊緊回握住盛母的手,用力點頭,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阿姨……是我沒福氣……如果我們早點……早點登記,說不定……說不定……」她說不下去,那個「如果」後面,是無窮無盡的悔恨和假設,每一個都指向無法更改的殘酷現實。
她平復了一下情緒,看著兩位短短几天已瞬間蒼老的老人,心中湧起強烈的酸楚和責任:「阿姨,叔叔,我沒有父母,你們以後就是我的父母。我一定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下午,葉寧約了程朗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面。
程朗也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神情疲憊,顯然這些天也備受煎熬。他手裡提著一個大紙箱,放在葉寧對面的座位上。
「葉小姐,這是我在盛總辦公室里整理出來的一些……私人物品。我想,應該交給您。」
葉寧的目光落在那個普通的紙箱上,她輕輕打開,裡面東西很多,每一樣都帶著盛維安的氣息:
最上面是他們以前在海邊度假的合影,照片裡的兩人笑得燦爛,陽光灑滿肩頭;下面是一些私人的文件、筆記;還有她送給他的小禮物、沒喝完的湯劑……
僅僅是這幾眼,那些深藏的巨大悲傷便捲土重來,洶湧得幾乎要將她吞沒。她不敢再細看,怕情緒在公共場合失控,連忙將箱子重新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