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又穩了穩自己的心神。良久，她再次抬起頭，看向程朗。
「謝謝，程哥。公司……現在怎麼樣了？」葉寧問道，「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程朗苦笑了一下，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想壓下喉間的苦澀。
「今天……正在開股東會。」他揉了揉太陽穴，
「具體結果還沒出來。但情況……很不樂觀。現在公司還有一些正在執行中的項目，合同在那裡，哪怕要解散清算，也必須把這些項目做完，否則違約金和信譽損失更大。但是以後……」
他停頓了很久，眼神黯淡：「盛總是公司的主心骨，從技術方向、市場開拓到內部管理，幾乎都是他在扛著。」
「其他幾位股東，要麼只投資不管事，要麼能力有限，很難接過這個攤子。技術總監能力不錯，但統籌全局、應對複雜局面和各方關係……還差得太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惋惜和不甘：
「這個公司，是盛總從無到有，一點點打拼出來的，就像他的孩子一樣。如果就這麼……散了，盛總這些年的心血，就真的白費了。我都不敢想，如果盛總知道公司可能就這樣沒有了，他該有多……」
程朗說不下去了，別過臉。
葉寧靜靜聽著，身體像被浸在冷水裡，一陣陣發抖。她不懂商業，但她懂盛維安。她知道維安對這份事業傾注了多少熱情和心血，那是他的夢想和驕傲的基石。
如果公司真的因此垮掉，那維安的離開，就不僅僅是生命的終結，更是他一切努力和存在的徹底湮滅。
這個認知，比單純的悲傷更讓她感到窒息。
可是她能做什麼呢？她哪懂商業談判？哪懂股權架構？那些合同條款她連名字都讀不明白。她沒有資源人脈去周旋，沒有能力幫助公司。
她只能坐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維安的心血一點點地、無可挽回地消散。
兩人無言。悲傷地、沉默地對坐了很久，咖啡已經涼透。
葉寧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程朗：
「程哥，那天……季總來公司，和維安爭論的，到底是什麼項目？項目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吵得那麼厲害？以至於……」
她嘆了口氣，「我其實也聽不懂這些，但這個項目……讓維安最後……那麼累，那麼難過。我就是想問一問。」
程朗點了點頭，他知道葉寧不懂商業，便將那些複雜的商業邏輯一一濾掉，只揀她能聽懂的部分，用簡單的語言開始講述：
「是『浦江生態新城污染地塊綜合治理工程』，一個政府主導的大型項目，對公司未來發展非常重要。這個項目的中標過程很順利，盛總當時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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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朗繼續清晰的敘述，
「但問題出在核心技術合作方上。我們原本和一家叫『清源科技』的港城公司簽了協議，他們的獨家技術是項目關鍵。」
「可後來，清源科技突然毀約了。理由是找到了更重要的戰略合作夥伴，需要全力轉向那邊，我們這邊的項目就顧不上了。」
「當時我們很震驚，合同都簽了，怎麼能說毀就毀？後來才知道，他們的新合作夥伴，是南山重工集團旗下的環保公司。」
「聽到這個名字，大家都沉默了。葉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南山重工，那是個真正的巨無霸，在行業里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那個層級的公司，確實不是我們能爭的。不是人家故意為難，是實力差距擺在那裡，怨不得誰，也只能接受。」
南山重工？！葉寧的心微微一沉。
「但這個打擊太大了，項目一下子卡住了，時間又非常緊。」程朗繼續道，「盛總那段時間壓力極大，到處尋找替代方案，但都不理想。」
「後來，季總那邊帶來了轉機。他說，通過南山重工李總的關係，聯繫上了一家德國技術公司，『格林環境科技』。 」
程朗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他從季國華那裡聽來的細節：
「據季總說，李總本意也是覺得有些抱歉，畢竟那個清源公司，某種程度上是因為要和南山重工合作才毀約的，間接給盛世維安造成了這麼大麻煩。所以，李總很主動地幫忙聯繫了這家德國公司，想彌補一下。」
「格林看在李總的面子上，非常熱情重視，很快就對我們的需求進行了評估。」
「季總根據他們的初步技術方案判斷，格林的核心技術只要根據我們的具體參數稍作調整和優化，就完全能夠滿足項目要求。甚至在長期穩定性和冗餘設計上，格林可能比清源更有優勢。」
「而且，格林明確表示，因為李總的關係，可以為了我們這個項目優先排期，調配資源，全力配合。」
「南山重工……主動幫忙……彌補？」
葉寧按捺住心頭的驚濤，繼續問：「那……維安為什麼沒有接納季總的意見，去和德國公司接洽呢？聽上去，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案嗎？」
這也是程朗一直以來的疑惑。他搖了搖頭，眉頭緊鎖：
「我也不太明白。其實我們都覺得，這簡直是絕處逢生。但盛總當時的態度……很奇怪。好像很排斥，甚至有些……固執。他堅持要用一個國內的技術方案，但那個方案明顯不成熟，風險很高，所以才導致季總激烈反對。」
程朗努力回憶著當時的細節：
「我記得，季總原本定在前一天來公司討論，但盛總臨時推遲了。在那之前……盛總好像突然收到了一條信息，他看完後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我離得遠，看不清是什麼內容，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時，我們還正在開會，那天的會議很重要，我們都在為第二天向季總匯報做準備。可盛總忽然推門而出，說……要去南珠。」
南珠？！
葉寧的呼吸驟然一窒，心臟像被什麼狠狠砸中！
南珠……那是南山重工總部所在地！是賀南亭所在的城市！
維安突然去南珠？是因為收到了信息？什麼信息？是工作信息嗎？會這麼巧嗎？難道……和賀南亭有關？和……自己有關？
這個項目牽涉到南山重工，是偶然，還是……？季總通過南山李總得到德國公司的資源，是幫忙，還是……？李總所謂的抱歉和彌補，背後究竟是真的善意，還是……？
如果是幫忙，維安為什麼要拒絕這個好機會？
無數的疑問和可怕的聯想，瞬間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情更沉重了幾分。
她認識的那個賀南亭，是這樣的人嗎？賀南亭……你到底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良久，葉寧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看著同樣疲憊而迷茫的程朗，最後說道：「程哥，謝謝您……謝謝您一直以來對維安的照顧和幫助。以後……如果您個人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聯繫我。」
程朗點點頭，儘管悲哀，但他還是堅定地說：「謝謝葉小姐。只要公司還在一天，我就會儘自己的一份力。這是盛總的心血……我希望，它能走下去。」
「這也是……我對盛總最後的交代。」
離開咖啡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葉寧抱著那個重若千鈞的紙箱，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她向前看，向後看。滿目都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喧囂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她卻融不進去，只覺得周遭一切都像此刻自己的心情，模糊、晃動、不真實。
眼淚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來。
維安真的走了，就那樣走了，突然得像一個戛然而止的斷章。
他帶著未竟的夢想、滿腔的愛意，就那樣決絕地、徹底地，將她一個人扔在這人聲鼎沸的日光里。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