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呆呆地看著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近。
屋內光線雖然昏暗,但距離近了,足以讓她看清來人。
他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休閒裝,上身是一件剪裁利落、質感奢華的深色夾克,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閒長褲,腳下是一雙沾滿泥濘卻依舊能看出品牌的休閒鞋。
只是此刻,這身行頭被暴雨徹底澆透,緊緊貼在身上。
濕透的布料不斷往下滴水,顯得有些狼狽,然而,這狼狽絲毫無損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沉穩而迫人的氣勢。
一年多未見,他好像清減了些,臉部線條愈發分明。短髮被雨水打濕,隨意地貼在額角,愈發襯得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在這氤氳的水汽里,那張臉英俊得有些……不真實。
葉寧有些恍惚,在這一片昏暗、潮濕、充斥著雨聲雷響的混亂背景里,他的出現,如同天降。
他走到近前,彎下腰,將那條乾燥的毛巾遞到她眼前,聲音低沉,帶著雨水的涼意,卻又奇異地摻雜著一絲溫柔:
「葉寧,別怕。」
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她驚惶未定的臉上,清晰地說道:
「我是賀南亭。」
葉寧依舊處于震驚和懵然之中,只是愣愣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賀南亭?他怎麼會在這裡?
見她不說話,賀南亭直起身,嘴角苦笑,眼底掠過一點自嘲:
「是不認識了,還是……討厭我,已經不想認識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深深的無奈。
葉寧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她回過神,還沒等消化他剛才那句話,突然意識到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和情境——她幾乎半裸著站在他面前!
她瞬間羞窘,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她慌忙掩耳盜鈴般整了整衣服,又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語無倫次地開了口:「賀、賀先生……不好意思,屋裡太暗,我……我沒看清……」
她接過他的毛巾,目光落在他那身還在不斷滴水的衣褲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想用毛巾幫他擦拭:「您這衣服都濕透了,快擦擦,會感冒的……」
這些下意識的反應,是她長久以來照顧別人形成的習慣。
但這一動,原本就寬鬆單薄的吊帶衫肩帶徹底滑到了手臂上,前襟瞬間敞開了更多,白皙飽滿的弧度幾乎呼之欲出。
她「啊」地低呼一聲,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最後,又手忙腳亂地將那條毛巾胡亂塞回賀南亭手裡,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您、您自己先擦一下……」
然後,像逃命一樣,轉身衝進了隔壁的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賀南亭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她一連串慌亂又可愛的動作,看著她從驚恐到羞窘再到落荒而逃的精彩表情變化,以及剛才那驚鴻一瞥下……令人血脈僨張的風景,心臟又癢又麻。
好像……每次見面,哪怕是在最狼狽、最意外的情境下,她也總能輕易地撩撥起他最原始的反應,讓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變得不堪一擊,像個情竇初開、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開始打量這個小小的、昏暗的房間。
老舊的磚瓦結構,地面是簡易的水泥地面,牆壁只是颳了層大白。陳設更簡單到近乎簡陋:一鋪炕,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個塞滿了書籍的書架。桌上、架上,堆滿了厚重的醫學專著、期刊和密密麻麻的筆記,幾乎占滿了房間裡所有能利用的空間。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堪稱落後甚至貧困的環境,卻被主人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家具雖舊卻擦拭得一塵不染,書籍分門別類碼放有序。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混合著書頁的墨香,以及一種鄉間特有的煙火氣。
乾淨,質樸,卻透著一種沉靜的、書卷味的溫馨。這是與他過去三十多年所經歷的、所擁有的、所習慣的、那些奢華精緻的環境,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從小生活優渥,接受最頂尖的教育,接觸最前沿的科技,往來於雲端之上。他從未踏足過如此偏遠的山村,從未住過如此原始的房子。
他甚至無法想像,在這裡,日復一日的生活該是如何進行的?沒有便捷的交通,沒有完善的設施,沒有觸手可及的資源……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實在沒辦法,她只好翻箱倒櫃,找出了幾條最大號的、乾淨柔軟的浴巾,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再次推門出來。
賀南亭還站在原地,只是脫掉了濕透的夾克外套拿在手裡,裡面的深色T恤也濕透了,緊貼著胸膛。
「賀先生,實在抱歉,家裡……沒有合適的衣服給您換。」葉寧臉頰微紅,不敢直視他,將浴巾遞過去,「您先用這個擦擦吧,我把您的濕衣服洗一下,晾起來,能快點干。」
賀南亭沒說什麼,接過浴巾,點點頭。
葉寧連忙轉身去了外間的廚房,把空間留給他。
等她再出來時,濕衣服已被放在一旁。她拿起那套價值不菲、此刻卻沾滿泥水的高級衣褲,小心翼翼地拿到外間,用溫水仔細清洗乾淨,晾在繩子上。山里潮濕,只能靠爐火慢慢烘烤。
她又熬了一小鍋濃濃的薑湯,驅寒。
等她端著薑湯再次走進房間時,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微頓。
賀南亭居然倚靠在熱乎乎的炕頭上,闔著眼睛,睡著了。
他上身赤裸著,精壯結實的胸膛和腹肌一覽無餘。下半身,他用另一條浴巾在腰間隨意地圍裹著,堪堪地遮住了關鍵部位,露出筆直修長、肌肉線條流暢的大腿。
葉寧有時覺得,他天生就該立於舞台中央,聚光燈下,舉手投足間矜貴從容。可此刻,他偏就姿態隨意地躺在這簡陋的土炕上,卻也……完全不顯突兀。
暖黃的燈光灑在他臉上,少了幾分清醒時的冷峻深沉,多了些難得的柔和與沉穩。
仿佛無論身處何地,他都能泰然處之,自成一方天地。
葉寧端著碗,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