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端著碗,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心情複雜難言。
一年多未見,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這裡。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此刻再次見到他,心裡翻湧起的情緒複雜難言。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真的無法言說,奇妙得近乎荒誕。
如果不是那次陰差陽錯的「救命」事件,她和賀南亭,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如同平行線,永無可能交集。以她的出身、背景、社交圈層,根本不可能進入他的視野,更遑論讓他為她停下腳步,甚至——低下頭來。
平心而論,賀南亭每次出現,不僅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輕視,反而都是在替她兜底。從她的求助,到後來的解圍,再到楊銘帶來的種種關照。撇開其他,她對他是心存感激和尊重的。
可那道陰影,始終橫亘在那裡,無法消散。
盛維安最後那段日子,項目上的挫敗、臉上的傷、話語中的絕望與不安,乃至他不顧一切跑去南珠的決絕——這一切,真的與賀南亭毫無關係嗎?去南珠是偶然?商業上的交集,是巧合?
更何況,還有那位不請自來的舒小姐,她又怎麼可能真的做到視而不見。
她沒有任何真憑實據,也不可能真的向他提出質問。可這些疑慮,像一根小小的刺,拔不出來,也忽略不了。她既做不到完全釋懷,也無法僅憑猜測就給他胡亂定罪。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薑湯放在炕邊的小桌上,又拿了一條薄毯,輕輕地蓋在他身上,然後退了出去。
屋外,雨勢依舊沒有減弱的跡象,嘩嘩的雨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背景音。葉寧在外間的小廚房裡,用現有的食材,準備著簡單的晚飯。
晚上,雨聲漸歇,轉為淅淅瀝瀝。
賀南亭小憩醒來,精神恢復了不少。葉寧也已經將他烤乾的衣服拿了進來。雖然還有些潮氣,但已經可以穿了。
小小的炕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盤清炒山野菜,一盤辣椒炒肉,一小盆香氣撲鼻的青菜肉丸湯,還有兩碗晶瑩的白米飯。都是最普通的農家菜,但在葉寧手裡做出來,卻顯得色澤清爽,鮮香誘人。
兩人在炕桌兩邊相對坐下。葉寧習慣性地給賀南亭夾菜,倒上熱水。溫暖的燈光,熱騰騰的飯菜,驅散了雨夜的寒涼和兩人之前尷尬侷促的氣氛。
「賀先生,您怎麼會到這裡來?這種天氣,山路很危險。」
賀南亭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野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抬眼看向她:
「來清遠考察一個新能源項目。」他頓了頓,語氣故意放得隨意,「到了這邊,想起你在這裡,就想過來看看。」
這話說得多麼言不由衷,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年多來,他有多麼想念她——想方設法打聽她的消息,無數次想過來看看她,哪怕只是遠遠地望一眼。
可每次念頭升起,又被自己按下去。不敢來,怕打擾她;不能來,怕她反感。
他知道需要時間。她需要時間來撫平傷口,需要時間來稀釋那些她無法面對的過往,也需要時間來慢慢解開對他那些盤根錯節的誤解。
清遠確實有集團的新能源項目,但不過是常規的業務考察,遠不到需要他親自過問的級別,更遑論這樣冒雨跋涉。
可他還是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個蹩腳的、自欺欺人的理由——一個能讓他離她近一些、看她一眼的理由。
他收回思緒,繼續說下去:「跟著導航走的,到了山腳下信號就時斷時續,不太好用。又向人打聽了大致方向。沒想到雨下得這麼大,車開不上來,就停在山下的民宿了。我是自己走上來的。」
走上來的?怪不得他全身如此狼狽,怪不得他剛才會疲憊得睡著。
葉寧想像著那樣大的雨,那樣泥濘陡峭的山路,他這樣一個習慣了前呼後擁、出行有專車接送的人,竟然徒步走了上來……她一時竟不知該感動還是驚訝,心裡五味雜陳,複雜難言。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只有窗外的雨聲陪伴,淅淅瀝瀝,反倒襯出屋裡的寂靜。葉寧試圖找些話題來化解尷尬,便向他介紹起城關鎮和柳河村的地質地貌,風土人情。
賀南亭始終安靜地聽著,認真地聽著。他沒有插話,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臉上,隨著她的話,偶爾微微頷首。
等她的話告一段落,兩人也吃得差不多了。賀南亭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再抬眼時,他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目光深邃地看向她。
「葉寧,」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是認真,「有些話,我想趁今天這個機會,對你說清楚。」
葉寧的心微微一緊,也放下了水杯,看向他。
「一年前的事情,我當時沒想過要為自己辯解什麼,現在,就更不會了。」賀南亭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坦蕩的真誠,
「但有些事實,我還是需要說一下的。從我的主觀意願和所知所為來說,我從未做過任何蓄意傷害你,或者……蓄意傷害盛維安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在回溯過往。
「單純從創業者的角度來說,盛維安比我年輕,起步比我晚,算是我的後輩,在行業里也遠未及我的層級。」他緩緩道,語氣里多了一絲複雜,
「所以現在回想起來,我或許在某些事情上,過於從自己的角度和認知出發,而沒有真正站在他的立場,去體會一個後起之秀、一個正處於上升期卻突遇困境的年輕人,所承受的壓力和焦慮。」
「我的某些做法,即使初衷並非惡意,但客觀上可能加劇了他的困境感。商業的邏輯、資源的調配、甚至……一些自以為是周全的安排,在當時的他看來,可能帶來了完全不同的感受和壓力。」
「這一點,是我後來才慢慢意識到的。」
他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知道她在聽,也知道她心裡的結並未解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比喻。
「葉寧,我們做企業的,都知道IBM的一個案例。當年IBM在推行OS/2作業系統時,技術上明明比Windows更先進、更穩定、更安全。可市場結果卻一敗塗地。你知道為什麼嗎?」
葉寧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向他。她哪懂什麼推行策略,更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因為IBM只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以為自己在給用戶最好的東西。可他們忽略了一件事。用戶要的不是技術上的完美,而是生態、是兼容、是第三方軟體的支持。Windows雖然不如OS/2好,但它開放、靈活,讓所有人都能參與進來。」
「所以,最後OS/2輸了,不是輸在技術上,而是輸在『我覺得你好』這件事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有時候想,我是不是也是這樣。我以為我在給對的東西,給好的東西,可我根本沒問過——人家要不要,適不適合,會不會反而是一種負擔。」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葉寧臉上,
「人與人之間,立場不同,信息不對等,看到的風景便截然不同。有時是陰差陽錯,有時是身不由己,有時……是縱然有心,也難周全。」
他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坦誠,有歉意,有深沉的情感,也有不容錯辨的祈求:
「葉寧,我無意為過去的誤解開脫。但是,這個故事確實還有後續。」
葉寧真的猜不透他到底要說什麼,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OS/2雖然市場失敗了,可後來的人們回過頭去看,才發現它的很多技術理念——內存保護、多任務處理、內核穩定性——遠遠領先於那個時代。」
「它的技術遺產,深深地影響了後來的作業系統。只是當時的人,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視角去發現它的好。」
他看向葉寧,目光里多了一些懇切。
「所以,葉寧,我想請求你,不要因為一些或許存在的、連我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無心之失,或者因為我們所處的世界不同而產生的視角差異,就把我徹底釘死在『別有用心』的柱子上,一棒子打死,從此拒之門外。」
他停了一下,字字緩慢,字字鄭重。
「所以,能不能……給我一點機會,也給你自己一點可能,用更長的時間,更平和的視角,重新看一看。也許你會發現,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不堪。」
「我所做的一切,無論看起來多麼複雜難解,其核心……或許都簡單得可笑?」
他的話語,借一個經典的商業案例,既婉轉地承認了自己可能存在無心之失和視角局限,又坦承了並非完人。沒有推卸,沒有辯解,只是把事實和盤托出。
最後,落腳於一個深情而卑微的請求——不要因為過去,就徹底否定他,推開他。
若能跳出當事者的身份與立場,站在一個更客觀的位置上重新審視,或許會發現,未必是她想像中的樣子。
窗外,雨聲漸瀝,敲打著屋檐。
屋內,燈火暖黃,映照著他英俊而認真的面容,和葉寧複雜無措的神情。
空氣里瀰漫著農家的煙火氣,和一種隱隱的、緩緩的、悄然的、微妙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