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過天晴。
天空像被昨夜的大雨徹底洗刷過,藍得通透澄澈。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屋頂、樹葉和地面上,反射出晶瑩的光芒。
空氣里瀰漫著清新氣息,沁人心脾。遠處青石嶺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更添幾分神秘與秀美。整個村莊從夜雨的狂暴中甦醒,煥發出勃勃生機。
賀南亭很早就起來了。
這一夜,他經歷了太多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
第一次吃真正意義上的農村家常飯菜,第一次睡在燒得熱乎乎、硬邦邦的土炕上,第一次翻身時能聽見炕席窸窸窣窣的聲響,第一次蓋著帶著陽光和香皂清香的粗布薄棉被,第一次不是被鬧鈴而是被雞鳴犬吠叫醒,恍惚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伴著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身下是陌生的溫熱,鼻尖是屋子裡的淡淡清香,他竟一夜無夢,睡得格外深沉安穩,直至天明。
他穿戴整齊,走到院子裡。
雨後初霽的陽光溫柔地籠罩著小院,菜畦里的幼苗掛著晶瑩的水珠,綠意逼人。牆邊的繡球、月季、薔薇被雨水洗滌過,水光瀲灩。
他深吸了一口草木清香的空氣,胸腔里一片清涼舒暢。環顧這簡單質樸的景象,他突然覺得,這種從未體驗過的、遠離喧囂、貼近自然的生活,也別有一番寧靜悠遠的韻味。
他有晨練的習慣,可這裡沒有健身器材,更沒有跑步機。他在院中站了片刻,索性就地做了幾組伏地挺身。掌心按在青磚地面上,泥土的涼意滲進皮膚,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做完後起身,通體舒暢,呼吸都清透了。
葉寧也已經起床,正在廚房裡忙碌早飯。
兩人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吃了簡單的早餐——白粥,自家蒸的菜包子,還有一小碟葉寧自己醃的鹹菜。賀南亭吃得很香,將粥和包子都吃得乾乾淨淨。
飯後,葉寧收拾著碗筷,說:「賀先生,我得去衛生所了。今天天氣好,估計來看病的人會多些。」
賀南亭點點頭,站起身:「診所是嗎?我沒事,跟你一起去看看。」
村裡的路都是土路,昨夜一場大雨,此刻泥濘不堪,到處都是水窪和濕滑的爛泥。葉寧早就習慣了,換上了一雙黑色雨靴。
賀南亭看著腳下這片「沼澤地」,眉頭微蹙。他從沒見過這陣仗,完全不知該如何下腳,生怕一腳踩進去就拔不出來了。
葉寧見狀,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幫他小心地將質地精良的褲腿一層層往上挽起,露出腳踝和小腿。
「路不好走,您跟著我走,儘量踩我踩過的地方。」她仰起臉,對他笑了笑。
於是,葉寧在前,賀南亭在後,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出發了。土路泥濘不堪,很多地方都積著淺淺的水窪。葉寧走得很穩,儘量挑選相對好走的地方落腳。
賀南亭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走了沒幾步,看著葉寧的背影,忽然開口:
「葉寧,這路下不去腳……我走不穩。」
葉寧聞言轉身,看到他一身名牌在泥濘中確實顯得格格不入又有些狼狽,想了想,說:「那……您扯著我衣角吧,我帶著您走。」
扯衣角?
賀南亭在心底嗤笑一聲。扯什麼衣角?真當他是什麼都不懂的傻小子呢?什麼年代了,還玩這一套?照這個進度,哪年才能……爬上床。
他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極其自然地挎住了葉寧的胳膊。因為他個子太高,這個動作看起來,幾乎像是半擁著她,將她圈在了懷裡。
葉寧身體一僵,可賀南亭的動作實在太快、太自然了。手臂不輕不重地將她攏在身側。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已被他半攬著,繼續朝前走去。
賀南亭感受著手臂上的柔軟觸感,心情莫名愉悅。他一邊小心地跟著她的步伐,一邊打量著四周泥濘不堪的環境,忍不住感嘆:
「這不是山頂洞人嗎?這和原始社會有什麼區別?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住在這樣的土路上?出行也太不方便了。」
葉寧聽著他這理所當然的大少爺言論,有些無奈,又覺得有點好笑。她耐心地說:
「現在已經很好了。我小時候,村里連這樣的土路都沒有幾條像樣的,一到下雨天根本出不了門。那時候飯都經常吃不飽。現在的孩子們,不僅能吃飽飯,還能去上學,村里也有了衛生所……日子已經好過很多了。」
她沒有抱怨,說的是真心話,她確實很知足和感恩。
賀南亭一時語塞。
一方面,葉寧描述的童年生活,確實不是他那個優渥世界裡的人能真正理解和想像的。
另一方面,他心中湧起更深的觸動——她在如此貧瘠艱苦的環境中長大,不僅沒有怨天尤人、憤世嫉俗,反而成長得如此溫柔、堅韌、富有同理心,依舊願意回饋這片土地。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放低,帶著一種認真的考量:
「路,還是要修的。這不只是方不方便的問題。路不通,信息就不通,物資進不來,特產出不去,外面的機會看不到,裡面的人就只能困守貧窮。不修路,世代都要受窮。這不僅僅是錢的事,但錢確實是第一步。」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 「其實也就……幾十萬?即使再多些,讓南山公益基金來承擔,也完全不是問題。」
葉寧心下微微一動。
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骨子裡並沒有什麼驕矜之氣。他沒有嘲笑她住在這偏僻的山裡,也沒有說那些「你真不容易」之類的虛浮話。他是真的在務實地考慮修路。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低下頭。前面正好是個水坑,她把被他挎著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收了收。
賀南亭順著她的小動作,心底的笑意更深了。
兩人就這樣以一種親密又有些彆扭的姿勢,走到了村中央的衛生所。
看到那幾間簡陋的紅磚房,賀南亭再次感到了震撼。這叫房子?別人是貧窮限制了想像力,他是反過來——富足限制了他對貧窮的認知。
這和他印象中、甚至南山基金通常援助的鄉鎮衛生院標準都相去甚遠。裡面陳設簡單到近乎寒酸,老舊的木桌和藥櫃,連台像樣的電腦都沒有。葉寧看病開藥,全靠手寫病歷和處方。
但葉寧沒在意他的驚訝,反而興致勃勃地拉他去看南山基金這次捐贈的儀器和設備——嶄新的血壓計、血糖儀、聽診器,還有那台小型制氧機。
她一樣樣指給他看,認真地講解這些設備與之前的區別,能給鄉親們帶來怎樣的便利,然後,鄭重地、真誠地代表鄉民向他、向南山基金致謝。
賀南亭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和認真的神情,心底那點不適瞬間消散了。她還是一點沒變,每次對他表達感謝時,特別鄭重,特別隆重,仿佛他做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
他笑了笑,沒說什麼,搬了張凳子,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她開始一天的工作。
一上午,衛生所里人來人往。大多是些頭疼腦熱、腰酸背痛的小毛病,葉寧耐心地問診,開藥,叮囑注意事項。
李嬸來看腰疼的老毛病,葉寧給她貼了膏藥。李嬸卻沒急著走,好奇的目光在賀南亭身上來回打量,眼裡滿是驚訝和探究。
「寧丫頭,」李嬸嗓門不小,帶著濃重的鄉音,「這……這是你相好的?」
葉寧正低頭寫著什麼,沒太聽清,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旁邊的賀南亭卻聽清了。他雖然不太理解「相好」這個詞在方言裡的具體程度,但莫名覺得,這聽起來比「男朋友」似乎還要更親密、更「自家」一些。
他心情大好,沒等葉寧反應,立刻朗聲笑著接話,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嬸,是!相好的?對,就是那種……粘在一起的那種相好的!」
「嬸,還是您有眼力!您這眼光,適合做高頻交易,犀利精準!」
李嬸其他的沒聽懂,但誇獎肯定聽懂了,樂得合不攏嘴,嘖了一聲:「我的媽呀!寧丫頭,你這相好的長得可真俊呀!像畫本里走出來的小白臉!」
賀南亭被這直白又質樸的誇獎逗得哈哈大笑:「嬸,小白臉我可聽懂了!不過小白臉都是吃軟飯的吧?那我可不是,我能自己掙錢!」
李嬸眼睛更亮了:「哎喲!長得俊,嘴又甜,還能自己掙錢!寧丫頭你可真賺到了!可得把人看好了,別讓外頭的狐狸精給勾跑了!」
賀南亭笑得更暢快,轉頭看向一臉茫然的葉寧,故意揚聲道:「聽見沒有?你賺到了!可得好好看住我,別讓我跑了!」
葉寧這才弄明白他們在說什麼,臉頰微紅,覺得賀南亭真是小孩子習性,居然跟村里大嬸一唱一和。她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沒理他,繼續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