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來看病的人少了些,但衛生所卻沒冷清下來。一些村裡的老人把這裡當成了聚集聊天的地方,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嘮著家常。
老陳叔抽著旱菸,感慨道:「這衛生所啊,自打寧丫頭回來,可真是不一樣嘍!大大小小的毛病,都不用跑鎮裡了!」
旁邊一人附和:「可不是嘛!去鎮裡,來回車費都不少錢,還得折騰大半天!」
「寧丫頭是首都大醫院出來的,本事大著呢!要不是咱這條件太差,設備不行,她能治的病還能更多!」另一個老人說道。
大家七嘴八舌,話里話外都是對葉寧的感激和稱讚,也透露出對更好醫療條件的渴望。
賀南亭一直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默默地消化著這些樸實的對話。他這兩天受到的衝擊可不小,閉塞的交通、落後的衛生條件、近乎空白的醫療設施,他都懷疑這是否還是在同一個國家。
忽然,他邁步走到院子中間,聲音清晰地插話道: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回頭我讓基金會贊助,鋪路的同時,把衛生所也重建一下。所有設備換成最新的,再裝上聯網的遠程醫療系統,讓首都、省城的專家也能遠程給鄉親們看病。」
他說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就像在吩咐楊銘安排下午的會議一樣自然。
然而,他話音落下,院子裡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哄堂大笑。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這個年輕俊朗、但一看就不屬於這裡的陌生男人身上。
老陳叔磕了磕菸袋鍋,笑著搖頭:「小伙子,你是寧丫頭的男人吧?」
賀南亭一愣,隨即心底樂開了花。他這一上午啥也沒幹,身份就從「相好的」又升級成「她男人」了?這地位簡直是質的飛躍啊!
他連忙點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是是是,叔,我是她男人。」
老陳叔用菸袋桿虛點著他,帶著長輩看晚輩胡鬧般的寬容笑意:「一看你就是城裡來的小老闆,心是好的。但是啊,你當鋪路、蓋新房,是小孩搭積木嗎?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
賀南亭放低身體,虛心請教:「叔,您說,得多少?」
老陳叔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表情嚴肅:「光說鋪咱村這條路,少說,這個數!蓋衛生所?那更沒邊了!」
賀南亭看著那兩根手指,有些不確定:「二百萬?應該用不上吧?」
他這話一出口,院子裡所有人都再次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善意的調侃和一種「何不食肉糜」的荒誕感。
「二百萬?小伙子,你見過二百萬嗎?你可真敢說喲!」
「是二十萬!二十萬!數都數不過來,多嚇人的數!」
「小伙子,心是好心,這話可不能亂說呀!」
「就是,縣裡領導都說沒這筆預算,你比縣長還厲害?」
饒是賀南亭見過無數大場面,這種場面他還是頭一回遇見。二十萬數不過來嗎?二百萬?他突然開始自我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真的見過二百萬。
他被大家笑得有些訕訕,連忙擺手:「我可沒縣長厲害,不敢比,不敢比。」
他又小聲地、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當縣長有什麼意思……當她男人就行。」
這時,葉寧剛好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準備遞給賀南亭。看到院子裡眾人都在笑,賀南亭也在低低地笑,她有些懵,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但看到一貫高高在上的賀南亭,此刻手裡居然夾著一支鄉親給他點的煙,煙霧繚繞中,他微微彎著腰,側耳聽著老陳叔說話,不時還點點頭,嘴角掛著笑。
他沒有被排斥,反而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這種鄉間的調侃和熱鬧里。葉寧心裡有些驚訝,隨即便放心了——看來他比她想像的要適應得多。
只要他能適應,不覺得無聊或嫌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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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水杯遞給他,輕聲說:「喝點水吧。」
賀南亭接過水杯,目光落在她清秀溫婉的臉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傍晚,兩人踏著金色的夕陽,沿著來時的泥濘小路慢慢往回走。雨後濕潤,晚風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輕柔地拂過面頰。
賀南亭心情極好,他一面走,一面興致勃勃地伸手去摘路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他笨拙卻認真地將它們攏在一起,漸漸攢成了一小束,色彩繽紛,帶著山野的蓬勃生氣。
路上,他們遇到了放學回家的孩子們。孩子們背著書包,三五成群,看到葉寧,立刻像小鳥一樣歡快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笑聲清脆。
「葉寧姐!」
「姐姐,這個哥哥好帥,這個哥哥是誰呀?」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指著賀南亭大聲說:「姐姐,這個肯定是姐夫,姐夫好帥呀!比電視裡的歐巴還帥!」
旁邊的男孩也不甘示弱:「姐姐是大學生,姐夫也是大學生嗎?像姐姐一樣厲害嗎?」
另一個稍大點的孩子擠眉弄眼,聲音掩不住地好奇:「姐姐,姐夫有沒有八塊腹肌呀?我們體育老師說,有八塊腹肌才叫真男人!」
孩子們童言無忌,問題一個比一個勁爆。葉寧被他們圍在中間,一臉羞窘,根本招架不住,臉都快紅到耳根了。
她連忙擺手,試圖澄清,開始語無倫次:「不是不是!你們別亂喊!他不是姐夫!他是過路的!姐姐……姐姐根本不認識他!」
她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引得孩子們又是一陣鬨笑。
賀南亭在旁邊看著聽著,不僅沒半點尷尬,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他目光在那幾個孩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葉寧緋紅的耳尖上,揚了揚眉梢,竟真的抬手就要脫衣服,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逗弄:
「你們居然敢懷疑姐夫有沒有八塊腹肌……」他手指搭在衣服上,眼神卻含著笑鎖住葉寧:「看來姐夫今天非得證明一下不可了,不然,豈不是當不成真男人了?」
「賀南亭!」
葉寧這下是真的快崩潰了,又羞又急,狠狠瞪了他一眼。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低著頭,快步往家的方向小跑起來。
身後,孩子們爆發出一陣會心的大笑,笑聲清脆響亮,在山村里迴蕩開來。
賀南亭看著她倉惶逃離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他朝孩子們揮了揮手,算是告別,然後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心情好得像是灌滿了蜜。
到家後,賀南亭將手裡那束野花找了個空瓶子,灌上清水,仔細地插好。然後,他捧著花瓶,將花擺在了她靠窗的書桌上。
繽紛的野花映著窗外的暮色,瞬間增添了一抹鮮活的亮色和……一種呼之欲出的蓬勃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