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些,他轉身去了那個用木板隔出來的、極其簡陋的洗澡間沖洗。來了不到兩天,他對這裡的落後條件、對鄉鄰們直白質樸的言語,越來越寵辱不驚了。
山泉水有些涼,但沖刷掉一身的微汗和塵土,倒也清爽。
他剛洗完,用一條大浴巾圍在腰間,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來,就聽見院門口傳來李嬸爽朗的笑語聲。
「寧丫頭!在家嗎?嬸子給你送點東西!」
葉寧連忙迎了出去。李嬸手裡拎著一塊油光鋥亮的新鮮排骨,還有一小壇自家醃的鹹菜,胳膊上還搭著一套新的男人衣服——藏藍色的粗布褲子,灰白色的短袖汗衫。
「丫頭啊,你男人好不容易來咱這山溝溝一趟,可不能怠慢了。」李嬸嗓門洪亮,直接把東西塞到葉寧手裡,「這是嬸子家前段時間殺的豬,這塊排骨最好了,你給他燉點湯,補補身子。這鹹菜是給你叔醃的,下飯!還有這衣服,」
她指了指那套粗布衣褲,「我給你叔去年做的,就沒穿過,今年胖了穿不下,放著也是浪費,給你男人穿!咱這山里土太大,他那身好衣裳別糟蹋了,穿這個寬鬆舒服!」
葉寧聽得心裡暖暖的,但李嬸一口一個「你男人」,她一個姑娘家,實在聽不下去。
她連忙接過東西,臉頰發紅,磕磕絆絆地說:「謝謝嬸子!讓您破費了……不過嬸子,他真的……不是我男人,就是一個……普通朋友。」
李嬸一聽,臉上露出一種「我懂,我都懂」的瞭然笑容,拍了拍葉寧的手背,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過來人的調侃:「知道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就喜歡朋友來朋友去的,嬸子懂!那不就是男人嘛!還害羞啥!」
就在這時,賀南亭擦著頭髮,赤裸著上身,下身只圍著一條浴巾,從洗澡間那邊走了出來。
他身材好,寬肩窄腰,肌肉線條流暢分明,未擦乾的水珠順著緊實的胸膛和腹肌緩緩滑落,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光。濕發隨意地捋向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俊朗的五官,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沐浴後慵懶又極具衝擊力的男性荷爾蒙氣息。
李嬸一眼看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老臉一紅,趕緊移開視線,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然後湊到葉寧耳邊,用小聲興奮又帶著點嗔怪地說:
「哎喲我的丫頭!這還不是男人是什麼?你瞧瞧這身板……嘖!你男人心也太急了點吧?這還大白天的,就開始又脫又洗的……晚上還得了?」
葉寧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又羞又窘,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從哪說起,完全跟不上李嬸這奔放的節奏和聯想。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賀南亭不僅沒有因為被看到半裸而尷尬,反而很自然地朝李嬸點了點頭,揚起一個笑容,打了聲招呼:「李嬸,您來了。」
他態度親熱坦然,完全不覺得有什麼。
李嬸被他這落落大方的態度弄得一愣,隨即樂開了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哎!來了來了!小伙子,嬸子真是越看你越喜歡!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板有身板,還能自己掙錢!性格還這麼隨和大方,一點兒不拿架子!寧丫頭真是有福氣喲!」
性格……隨和?
葉寧站在一旁,聽著李嬸對賀南亭的評價,再看看那個平日裡氣場懾人的賀南亭,此刻正「隨和」地跟村里大嬸閒聊,只覺得一陣無語問蒼天。
這人真是不簡單呀。是給人灌了什麼迷魂湯嗎?他早上不是還嫌棄這裡是「原始社會的山頂洞人」嗎?這才不到一天,居然就打進村集體了。還真是吃得開。
好不容易送走了心滿意足、一步三回頭的李嬸,葉寧鬆了口氣,轉身就把那套粗布衣服塞到賀南亭手裡,臉頰依舊滾燙,語氣帶著懇求:
「賀先生,您……您能不能別再跟村里人開那種玩笑了?他們會當真的!」
賀南亭接住衣服,低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和帶著羞惱的明亮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神卻異常認真:「我沒開玩笑啊,葉寧。」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聲音低沉而清晰:「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又煞有介事道:
「到一個山頭,就說一個山頭的話。這是最樸素也最智慧的處世之道。你總是那樣扭扭捏捏、極力撇清,反而讓人覺得不自在,一看格局就小。」
「學學我,大大方方的,該承認就承認,該接受就接受,這叫入鄉隨俗,也叫……尊重。」
他頓了頓,轉身往屋裡走,跨進門檻前,又回過頭,對她眨了眨眼,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愉悅:
「而且葉寧,你們這裡的人,別看沒多少學歷,但個頂個的會說話,每句話都說到我心坎里了!」
說完,他便心情極好地進屋換衣服去了,留下葉寧一個人站在暮色漸濃的院子裡無語,她瞠目結舌,完全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了。
這臉頰上的紅暈,從早到晚,似乎都沒能完全消散。
晚上,堂屋裡點起了暖黃的燈。
葉寧在桌上鋪開面板,開始和面、拌餡,準備包餃子。她知道賀南亭喜歡吃餃子,他跋山涉水地難得來一次,山珍海味她沒有,但至少做點他喜歡的、家常的,讓他高興高興。
賀南亭換上了那套粗布衣服。褲子明顯短了一截,露出了一截腳踝;汗衫肥瘦倒是可以,卻也短了些,他稍一抬手或轉身,勁瘦的腰腹便露在外面。與他平時那些量身定製、質感精良的衣物相比,顯得十分不合身。
好在他的顏值和身材都在線,粗布麻衣穿在身上,倒也不顯邋遢,反而有種落拓不羈的隨性,像是哪個時尚雜誌拍的「鄉村風」大片。
他倒也不在意了。
反正在這裡,他已經無數次打破自己的原則,挑戰自己的底線了。他已經不覺得狼狽了,反而覺得很是新鮮有趣。
看到葉寧在忙活,他驚喜地湊了過去,眼睛亮晶晶的,像發現了什麼寶藏:「葉寧,今天又是什麼節氣?不是只有過節才能吃餃子嗎?」
葉寧正在擀皮,聞言動作一頓。每次他說想吃餃子,她都用節氣搪塞過去。這次實在找不到藉口了。
她臉頰微熱,低頭專注地擀著手裡的皮,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今天沒什麼節氣。是……是我想吃了,可以了吧?」
賀南亭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和故作鎮定的側臉,喉間溢出低沉愉悅的笑聲,氣息拂過她的發梢:「巧了,我也想吃。」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溫柔,鑽進葉寧的耳朵里,讓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晚上,兩人盤腿坐在燒得熱乎乎的炕頭上,中間擺著一張小炕桌。
桌上,白白胖胖的餃子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盤紅燒排骨,散發著香氣;一盤碧綠的清炒時蔬;還有幾碟葉寧自己醃製的各式小鹹菜,色彩誘人。
賀南亭身下是熱烘烘的、帶著鄉土氣息的炕席,眼前是家常卻無比溫暖的飯菜,鼻尖縈繞著食物最樸素的香氣。
而葉寧,正微微低著頭,體貼地給他盛上一碗原湯化原食的餃子湯,又熟練地調好一小碟油醋汁推到他面前,見他手上沾了點油,很自然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這一切都進行得那麼自然,那麼熨帖,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賀南亭忽然有些恍惚。
窗外是寂靜的山村夜晚,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或蟲鳴。屋內燈光昏黃,將兩人的身影映在炕牆上,挨得很近。
這裡沒有需要應酬的客戶,沒有亟待處理的文件,沒有勾心鬥角的算計,沒有觥籌交錯的虛偽。有的只是碗筷輕微的碰撞聲,香氣四溢的農家飯菜,書香與花香交織的靜謐,和她偶爾輕聲的提醒。
這種簡單到極致、卻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踏實感,像一股暖流,緩緩注入他常年處於高速運轉和高度戒備狀態的心底。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和她一起,守著這一方小院,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看日出日落,聽雨打風吹……似乎也很好。好到他幾乎想要時間就此停駐,讓這個夜晚無限延長。
「餃子湯有點燙,您慢點喝。」葉寧抬起頭,見他有些出神,輕聲提醒道。
賀南亭回過神,對上她清澈關切的眼眸,心底那片柔軟又被輕輕動了一下。他乖乖點頭,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好的,葉寧。」
葉寧也抬頭看向他,眼前的賀南亭,和以前的賀南亭,都不太一樣。
他穿著那身廉價、不合體的粗布衣裳,顯得有些隨意不羈。他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打理得一絲不苟,只是隨意地擦乾,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
他安靜地坐在熱炕頭上,慢條斯理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餃子,動作優雅,有種認真和滿足感。昏黃的燈光在他俊朗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淡化了他眉宇間慣有的凌厲和疏冷。
此刻的他,不像那個站在雲端、運籌帷幄的商業領袖。
倒更像一個……不慎墜入凡塵、暫時卸下了所有光環與鎧甲、甚至顯得有些落魄,卻依舊難掩其本質光華與獨特氣質的……王子。
一個踏入這片泥濘土地,穿上粗布衣服,坐在熱炕頭上,安心吃一碗家常餃子的王子。
這個念頭讓葉寧的心微微悸動,她慌忙低下頭,也夾起一個餃子,小口小口地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