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賀先生,您真是個大金主呀。您為村里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村長挨家挨戶都說了,說您給聯繫了一個基金會,要來給咱們修路、蓋新衛生所,還幫咱們對接電商渠道。這些,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樸實也最真誠的謝意。」
賀南亭這才恍然。他低頭,一樣樣拿起那些山貨、布料、鞋墊……仔細看著。
這些東西,在他的世界裡,微不足道,甚至從未接觸過。但此刻,拿在手裡,感受著那份粗糙卻無比實在的質感,體會著背後沉甸甸的、毫無雜質的心意,他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溫暖而踏實的感動。
葉寧走在他前面半步,晚風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和髮絲,帶著山野傍晚特有的清涼和草木香氣。她心情很好,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不僅是為了村人即將到來的、實實在在的生活改善而由衷地高興,也為了……身邊這個人。
感激他的慷慨,更感激他做這件事時,那份顧及村人感受、把自己藏在了那個模糊的名義背後的、低調而真誠的方式。
今天一天,衛生所里、路上遇到的鄉親們,無不喜笑顏開,拉著她說了無數感激的話。
雖然他們依舊一口一個「她男人」、「她相好的」、「咱們女婿」,讓她臉紅耳熱,解釋不清。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些把她養大、待她如親人的鄉親們,他們的生活,真的會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更好。
這份感激和溫暖,充盈著她的心。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賀南亭。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熠熠生輝。
她看著他,鄭重地、認真地說:「賀南亭,真的謝謝你。」
賀南亭微微一愣。每次被她這樣鄭重其事地道謝,他都覺得有些好笑。在他的世界裡,這點錢真的不算什麼。
但因為她的看重,他又覺得沉甸甸的。他隨即心情大好,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溫柔而愉悅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低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促狹和期待:
「葉寧,光是嘴上說謝謝……可沒有誠意。」
葉寧疑惑地抬臉看他,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她仰起的小臉在暮色中白皙光潔,眼神純淨。
賀南亭低低地笑了一聲,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土路寂靜,遠處炊煙裊裊,近處並無人影。他忽然俯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她微微泛著粉色的臉頰上,重重地、結實地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親完,他立刻直起身,臉上帶著得逞後燦爛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卻自顧自地小聲嘀咕,像是抱怨,又像是給自己打氣:「進度太慢了……照這樣下去,得等到猴年馬月啊……」
葉寧完全懵了!臉頰上被親過的地方仿佛瞬間燃起一團火,滾燙滾燙的,一直燒到耳根和脖頸!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賀南亭,心臟怦怦亂跳,根本就沒聽清他後面嘀咕了些什麼。
羞惱、慌亂、無措……讓她臉頰緋紅,呼吸都亂了。
「你……!」她氣急,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賀南亭卻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大男孩,趕緊指著前面路口一位挎著籃子的大娘,一本正經地轉移話題:「快看!那位大娘在等你打招呼呢!」
葉寧一口氣憋在胸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熟悉的鄰居,只好按下羞窘,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和大娘寒暄了幾句。
賀南亭拎著沉甸甸的籃子,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近乎逃跑的背影和通紅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心裡那點因即將離別而生的惆悵,似乎都被這個大膽的親吻沖淡了不少。
他知道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也知道自己有些激進了。可他們又要分別了,他一走,誰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葉寧是個被動保守的人,不推不動,不逼不進,如果一切都等著她慢慢想清楚,怕是等到明年今日,她還在原地猶豫。他得把進度加快——至少得在名義上先坐實了再說。
晚上,兩人吃過飯,收拾停當,照舊盤腿坐在熱炕頭上。
葉寧給他泡了杯清茶,裊裊的熱氣驅散著夜晚的涼意。賀南亭捧著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他沉吟片刻,覺得有些話,必須在離開前說出來。
「葉寧,」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認真,「有些話,我想和你聊聊。」
葉寧靜靜地看向他,等著他繼續說。
「過去的事情,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開心的,還是痛苦的……它都已經發生了,定格在了那裡。」
賀南亭的目光透過茶水的熱氣,看著她,「人這一生,就像山間的溪流,不能總是回望上游的風景,或者停留在某處漩渦里。得向前看,向著更開闊的下游去。」
「一直沉湎在過去的情緒里,無論是懷念還是悔恨,都會讓人失去前行的力氣,也看不到眼前和未來的其他可能性。」
他的話意有所指,既是在寬慰她放下對盛維安的傷痛,也是在隱隱地……為自己爭取一個新的開始。
葉寧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賀南亭頓了頓,將話題引向更具體:
「這次基金會推動村裡的基建和醫療改善,是件好事。等路修好了,新衛生所建起來了,聯網的遠程醫療系統裝上,村裡的基本醫療條件會有質的提升。到時候,尋常小病不出村,疑難雜症也能得到及時的遠程指導和建議。」
他的目光落回葉寧臉上,變得專注而懇切:「但是葉寧,這裡終究只是一個起點,一個基礎保障的平台。」
「它無法提供最前沿的醫學知識碰撞,無法讓你接觸到最複雜的病例和最先進的技術,無法給予你持續的、高強度的專業訓練和挑戰。」
他的語氣加重了些,帶著更深層次的關心:
「你是一個有天賦、也敬業的醫生。你的舞台,不應該被限制在這裡。你應該回到更廣闊的天空,去更先進的醫療環境裡,不斷學習,不斷精進,實現你作為一個醫生更大的價值。」
「這裡的條件改善後,你可以有更多選擇,而不是必須守在這裡。」
他看著她,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上一絲溫柔和期盼:「葉寧,人生有很多可能,不能一直緬懷過去,你值得擁有更廣闊的世界,也值得被更妥善地珍視和陪伴。」
他的話,說得含蓄而深刻,既有對她個人職業發展的理性分析和不忍其才華被埋沒的惋惜,也有對她未來人生的深切關懷和某種……隱晦的承諾與邀請。
夜風從窗縫間滲入,帶著山間的涼意。葉寧捧著已經微涼的茶杯,久久沒有言語。
她還沒有完全想好。對於未來,她依舊有些茫然。眼下這份簡單寧靜的生活,給了她踏實的歸屬感。可她也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她不能永遠躲在這裡,她需要對未來有一個規劃。
更讓她茫然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他正春雨潤物般地、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她的生活。
他身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反差和矛盾。聚光燈下,他從容強勢,自帶壓迫感。可一面對她,他便會放低身段,流露出與他年齡和身份極不相稱的、近乎天真的愛意。
那種愛意,既純粹得不加掩飾,又成熟得不露鋒芒,二者奇妙地交織在一起,讓她隱約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
可是,她該這樣嗎?每次心動之後,那些曾經的疑慮就會從心底里冒出來提醒她——別忘了他和那些事之間的關聯。
她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