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溪水,在柳河村的晨昏交替、花開花落間,不知不覺已淌進了盛夏。
傍晚,暑氣隨著夕陽西沉而稍稍退去。葉寧吃完簡單的晚飯,搬了個小竹凳,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納涼。
槐樹亭亭如蓋,灑下一片濃蔭,晚風穿過枝葉,帶來些許涼意。夜幕低垂,深藍色的天幕上,一輪皎潔的滿月正緩緩升起,清輝如水,灑滿寂靜的山村,也溫柔地籠罩著她安靜的身影。
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葉寧拿起來,是師哥周景明。
離開京華這一年多,周景明隔三差五就會給她打電話,聊聊工作近況,問問她的生活,從未因距離和她的隱居而疏遠。
「師哥好。」葉寧接起電話,聲音裡帶著笑。
「葉寧,吃飯了嗎?最近怎麼樣?」周景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爽朗。
寒暄幾句後,周景明話鋒一轉,說起了正事:「葉寧,我過兩天要去南珠了,跟你說一聲。」
葉寧有些驚訝:「南珠?師哥,是去開會還是……?」
「不是開會,」周景明解釋道,「是工作調動。你現在不在這個環境裡,消息沒那麼靈通。」
「我們行業內都知道的,南珠市政府聯合了德國頂級醫療機構和中國知名投資機構,在南珠市創辦了一所高規格的國際醫學中心。這件事一年多前在業界就有傳聞,如今已經塵埃落定,正式啟動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興奮:
「葉寧,最難得的是,這個醫學中心重點打造的學科之一,就是小兒微創外科。咱們都知道,這個方向一直是國內兒外科的前沿和難點。」
「這個中心不僅引進了全球最頂尖的設備和技術團隊,更重要的是,它拿到了中德兩國衛生部門聯合認證的特殊資質,可以直接承接國際病例,參與全球多中心臨床試驗。這對於我們搞小兒外科的人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平台!」
葉寧靜靜地聽著,心裡忽然一動。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港城時,賀南亭似乎向她提起過——說是南珠市正在籌建一個高水平的醫療中心,與她的專業方向吻合,還詢問過她是否感興趣。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維安,只想追隨他去浦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師哥,那您是已經確定要過去了嗎?」葉寧問。
「嗯,手續都辦好了,馬上正式入職。」周景明肯定道,
「其實待遇什麼的都是其次,關鍵是這個平台太符合我的專業發展方向了,機會難得。」
「你想想,德國最頂尖的小兒外科技術、國際一流的手術設備,還能與那些只在國際期刊上見過的專家面對面交流。這種機會,以前想都不敢想。對我們做臨床的來說,技術疊代本就快,不追就是退步。」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懇切:「葉寧,我打電話,其實也是想問問你,要不要一起過來試試?」
葉寧愣住了。
周景明繼續說道,語氣里滿是對她的關懷:「葉寧,我知道盛維安的事對你打擊很大。但時過境遷,你該對自己的事業負責了。」
「咱們做醫生這行,尤其是外科,太依賴專業環境和持續的訓練了。醫療技術日新月異,不進則退。你離開臨床一線這麼久,如果再繼續荒廢下去,手感沒了,知識落伍了,以後想再撿起來,就太難了。」
「那身白大褂,穿上了,就是一輩子的責任和追求。你真的甘心嗎?」
「南珠這個醫學中心,起點高、資源好,正是你重回專業賽道的最佳跳板。而且我可以先去給你打前站,等你準備好了,隨時告訴我。葉寧,考慮一下吧。」
周景明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葉寧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漣漪。
掛斷電話後,她久久地坐在槐樹下,望著天邊那輪越來越明亮的滿月,心緒翻騰。
盛維安這個名字,這個身影,依然是她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一部分。他是第一個真正走進她內心、給予她毫無保留的愛與珍視的男人,是她青春歲月里最美好、最純粹的一段記憶。
他們曾經那麼靠近幸福,卻終究被命運無情地斬斷,沒有緣分白頭到老。
他走了,就是真的走了。這個事實,經過一年的山間歲月沉澱,她已經能夠平靜地接納。他仍在她心裡占著一個特殊的位置,只是那位置已被時光封存,妥善地鎖在了記憶最溫柔的深處。
但是,正如賀南亭和周景明提過的那樣,無論為了誰,她都不應該永遠停留在原地。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需要為自己打算,為自己的職業理想和未來生活負責。
現在的柳河村,路已經修好,寬敞平整的水泥路連接起了山里山外。
新的衛生所正在加緊建設中。南山基金捐贈的先進設備陸續到位,遠程醫療系統也在規劃中。如果她不在,村長可以物色已退休的老大夫,來充實衛生所的工作……
鄉親們的生活在切實地改善,而她在完成最初的回饋和療傷使命後,似乎……真的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手機再次響起,打斷了她的沉思。屏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名字——賀南亭。
葉寧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賀先生?」
「葉寧,吃飯了嗎?」賀南亭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
「吃過了。您在做什麼?」葉寧輕聲問。
電話那頭,賀南亭點了一支煙,輕微的吐息聲後,他走到了窗邊:「如果說套話,那就是在加班,看一堆永遠看不完的文件。」
他頓了頓,聲音里半是溫柔半是玩笑:「如果說實話……就是想葉寧了,想看看葉寧。」
他低聲笑了笑,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葉寧,抬頭看月亮,今晚月亮真圓。葉寧,你說……我要不要對著月亮許個願?」
自從上次山中一別,已有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里,賀南亭幾乎每天都會給她打電話。時間不長,有時只是問問吃飯沒有,天氣如何,有時聊聊他遇到的趣事,或者聽她說說村里見聞。
從最初的客氣生疏,到如今的熟稔自然,甚至偶爾帶點親昵的玩笑,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被拉近,一種微妙而穩定的聯繫,悄然建立。
葉寧抬頭,望著天幕上那輪光華流轉的滿月,嘴角也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淺淺的笑。她順著他的話說:「那您可得抓住機會,老人們都說,月圓之夜許的願,最靈驗了。」
賀南亭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孩子氣:「是嗎?那可太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像化開的月光:「我的願望,葉寧如果說能實現,就一定能實現。」
幾日後。
葉寧將小院裡的一切仔細收拾妥當,菜畦和花草也託付給了鄰居照看。她打包好了簡單的行李,然後,去村長家和鄉親家裡一一告別。
大家雖然萬分不舍,但也都理解和支持她的決定。
「寧丫頭,你是金鳳凰,不能總困在咱這山窩窩裡。出去闖闖,做大事!」
「別忘了常回來看看!」
「到了大城市,照顧好自己!」……
淳樸的叮嚀和祝福,讓她心裡又暖又酸。
浦江。
盛夏的浦江,比柳河村更加悶熱,空氣里浮動著都市特有的喧囂和浮躁。
浦江公墓坐落在一片安靜的半山腰,綠樹成蔭,隔絕了大部分噪音。午後陽光熾烈,但墓園裡卻顯得清靜肅穆,一排排整齊的墓碑在樹影下靜默矗立,偶爾響起的腳步聲和低語,更襯得這裡莊嚴而寂寥。
葉寧抱著一束潔白的百合,找到了那個熟悉的位置。墓碑上的照片裡,盛維安笑容燦爛,眼神明亮,仿佛還是那個初見時意氣風發、帶著點痞帥的大男孩。
她輕輕放下花,又將他生前喜歡的幾樣點心和水果一一擺好。然後,她拿出乾淨的軟布,輕柔地、仔細地擦拭著墓碑和照片,手指拂過他帶笑的眉眼,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在他面前靜靜地站了許久,仿佛透過冰冷的石碑,她又重新看到了他。
「維安,」她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思念和遺憾,「我來看你了。」
「我好想你……也不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你?會不會孤單?」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我好後悔……後悔以前沒有更多時間陪在你身邊,後悔總是讓你一個人承受那麼多壓力,後悔我們還有那麼多約定好的事情沒有去做……都沒有機會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情緒,聲音漸漸堅定:「維安,要在那邊好好生活,不要再那麼累了。我會一直把你放在心裡最深處,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維安,謝謝你……曾經那麼愛我,給了我一段那麼美好的時光。」
葉寧又靜靜地靠在墓碑旁,陪了好一會兒。陽光慢慢西斜,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過去。山間的風漸漸涼了,暮色將至。
她緩緩站起身,深深地、再一次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張永遠定格在青春年華的笑臉。
無論她怎麼遺憾,無論她怎麼追憶,她知道,他走了就是走了。
夏日的熱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氣息,也仿佛帶走了沉重的過往和羈絆。
時光無言向前,過去的終將過去,而活著的人,總要收拾好行裝,繼續前行。
【我有時會被平台禁言,無法回復大家。也不知道原因,除了寫作,我不太懂平台規則,有點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