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盛母。
一年多未見,這位曾經優雅知性的老人,如今兩鬢更添了許多白髮,眼角的皺紋更深了,身形也消瘦了些,但氣色比葉寧想像中要好。
看到門口站著的是葉寧,盛母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綻開驚喜又慈愛的笑容。
「寧寧?哎呀,是寧寧!快進來快進來!」盛母一把拉住葉寧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眼眶有些濕潤,「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快讓阿姨好好看看……瘦了,是不是?山里生活辛苦吧?」
葉寧鼻子一酸,反握住盛母微涼的手:「阿姨,我挺好的。您和叔叔身體怎麼樣?」
「都好,都好,快進來坐。」盛母將她拉進屋裡。
盛父聽到動靜,也從書房走了出來。比起盛母,盛父的衰老更明顯一些,背沒有以前直了,神色間帶著一種經歷過巨大打擊後的沉穩與滄桑,但眼神依然是溫和的。
「小葉來了,坐。」盛父招呼著。
客廳里還是從前的擺設,乾淨整潔,只是多了一張盛維安的遺像擺放在顯眼位置。葉寧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一陣刺痛,隨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坐下後,盛母忙著倒茶拿水果,嘴裡不停地問著葉寧這一年多的生活。葉寧一一回答,說了自己在柳河村的點點滴滴,如何坐診,如何打理小院,鄉親們如何淳樸……她沒有刻意隱瞞,也沒有渲染艱辛,只是平靜地敘述。
盛父盛母靜靜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嘆息。他們知道葉寧是個重情義的好孩子,兒子走後,她選擇回到家鄉獨自療傷,這份心性讓他們既心疼又欣慰。
「維安……他沒有福分。」盛母拉著葉寧的手,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這麼好的姑娘,是他沒福氣陪你走到最後。」
葉寧也紅了眼眶,輕輕拍著盛母的手背:「阿姨,別這麼說。和維安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幸福,這就夠了。」
聊了一會兒,葉寧有些擔心地問:「叔叔,阿姨,你們……生活上和經濟上還好嗎?有沒有什麼困難?」
盛維安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也是父母晚年的依靠和經濟支柱。他突然離去,對父母的打擊不僅是精神層面的,更是整個家庭支撐體系的崩塌——養老、醫療、日常瑣事,原本都有他在前面扛著,如今一切都要兩個老人自己面對。
盛父擺擺手,神色複雜,有感慨,也有幾分釋然:「生活上,程朗還有公司的員工經常來看望我們。他們對維安有情有義,家裡所有的大事小情,他們也一直幫我們安排。」
「經濟上,你更不用擔心。我和你阿姨都有退休金,足夠我們生活。而且……維安留下的遺產也足夠我們用。」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實,讓我們沒想到的是維安的公司。他走後,我們都以為公司會撐不下去,要破產清算。結果……峰迴路轉,一家投資公司主動找上門,收購了公司。」
「維安公司的事我了解不多,他們以前是否有交情或交集,我也不清楚。但這家公司資金非常雄厚,接手後,不僅保留了公司原有的團隊和業務,還注入了新的資源。聽說現在公司經營得比以前還好,蒸蒸日上。」
「最讓我們沒想到的是,」盛母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感激,「那家公司在按市值收購了維安的股份,把錢轉給我們之後……後來,又主動給了我們老兩口5%的……嗯,他們說叫『乾股』。 」
「就是說,公司賺錢了,我們還能拿到分紅。這……這怎麼好意思要?可對方非常堅持,說這是對創始人父母的敬意和保障。」
盛父點點頭,感慨萬千:「其實我們老兩口,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呢?維安不在了,錢再多也換不回兒子。」
「但看到維安的心血沒有在他走後被糟蹋、被賤賣,反而發展得這麼好,規模、業務都比以前更上層樓……我們這心裡,多少好受了一些。維安在天上看著,應該也能心安了吧。」
葉寧聽著,心中的震驚不亞於兩位老人。
她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走向。
雖然她不懂商業,也不明白那些複雜的資本運作,但她至少知道——橫空出世一家公司,不僅有能力挽救瀕臨崩潰的盛世維安,還如此厚待盛維安的遺屬,甚至對公司的員工都一一妥善安置……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常規的商業收購邏輯。
震驚之餘,一股巨大的、帶著酸澀的欣慰湧上心頭。
維安,你看到了嗎?你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業,還在好好地活著,甚至活得更好。這或許是命運對你,對我們,最後的一點仁慈和慰藉。
中午,葉寧留了下來,和盛父盛母一起在廚房忙碌,做了幾道簡單的家常菜。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像以前一樣吃飯,只是那個總是笑語晏晏、給每個人夾菜的位子,永遠地空了。
氣氛有些沉默,但更多的是相互陪伴的溫暖。
臨走時,盛母緊緊拉著葉寧的手,送到門口。她看著葉寧年輕卻沉靜的臉,語重心長地說:
「寧寧,阿姨知道你對維安的感情。但是,你還這麼年輕,人生的路還很長。維安再好,他也已經離開了。你也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盛母的眼眶又紅了,卻努力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你要有自己的新生活。再找一個真心疼你、愛你、珍惜你的人。」
「你這麼善良,這麼懂事,阿姨相信,老天爺一定會把最好的緣分留給你。一定會有一個更好的人,在未來等著你,陪著你走完剩下的路。答應阿姨,要向前看,要幸福。」
葉寧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用力點點頭,抱住盛母,聲音哽咽:「阿姨,我會的……你們也要保重身體,我會常來看你們。」
下午,葉寧約了程朗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程朗很快到了,他看起來精神很不錯,眼裡有了新的光彩,不再是當初那個跟著盛維安日夜奔波、滿臉疲憊的助理。
「葉小姐!」程朗見到她很開心,「真沒想到您會回浦江。」
兩人坐下,點了咖啡。葉寧直接問起了公司的情況。
程朗點點頭,神色變得認真:「對,公司確實是被一家叫『南風資本』的投資公司全資收購了。甚至收購後,連『盛世維安』的名字都沒有更改。」
「這家公司背景很神秘,實力深不可測。」
「我後來還特意查看過他們的股東構成,但沒找到任何熟悉的信息。他們的股權架構經過層層嵌套,穿透之後,無論個人股東還是公司股東,都非常陌生,以前從沒聽說過和盛總有過任何商業往來。」
「這家公司如同天降,在盛世維安最風雨飄搖的時候突然出現,精準地接手了所有爛攤子。」
「他們出手果斷,資金到位快,流程乾淨利落,帶來的資源和人脈更是讓人嘆為觀止。所有停滯的項目立即重啟,原本斷裂的供應鏈迅速恢復,一切都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幕後穩穩地托著。」
程朗頓了頓,感慨地說:
「盛總生前最頭疼的那個『浦江生態新城』項目,後來也順利完成了。」
「就是通過季總那邊,聯繫上了南山重工李總推薦的德國技術公司,合作得非常順利,效果超出預期。我聽季總提過,因為看在南山集團的面子,他們給予了全力支持。」
「現在公司業務全面向好,以前的老客戶關係都維護住了,還開拓了不少新市場。最重要的是,」程朗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收購方承諾並做到了,原有員工一個不減,全部留用,而且薪酬福利還有所提升。大家的心都穩了,幹勁也更足了。這真是……我們做夢都沒想到的最好結果。」
葉寧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維安的心血得以保全,他曾經的戰友們有了安穩的歸宿和更好的平台,他牽掛的父母晚年無憂。
「程哥,這真是太好了。」葉寧由衷道,嘴角浮起釋然的微笑,「維安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他的心愿,總算沒有被辜負。」
程朗也用力點頭:「是啊葉小姐,我有時也在想,這也許是盛總的福報。盛總走後,公司反而起死回生,老天爺大概也不忍心看盛總半輩子的心血就這麼散了。」
兩人又聊了些近況,喝完了咖啡,在店門口告別。
走在浦江傍晚的街道上,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晚風帶著都市特有的暖熱氣息,拂過葉寧的臉龐。她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天空,晚霞正在漸漸褪去顏色。
她仿佛能看到盛維安曾經在這裡奔波的身影,看到他為了每一個項目熬夜的眼睛,看到他談起未來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她在心裡,輕輕地對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九歲的英俊男人說:
維安,你看,這就是你曾經傾注了所有熱血和夢想的地方。
你走了,但你的印記還在。你愛過的事業,還在好好地發展。你牽掛的人,也在慢慢地恢復和生活。
一定是連老天爺都不忍心,看你走得那麼不甘,所以在你身後,悄悄伸出了手,替你守護住了你最在意的一切。
這樣,你真的可以安心了吧。
好好地,在另一個世界,休息吧。
而我……也要帶著對你的思念,和你曾給過我的勇氣,繼續走我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