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珠市中心著名的連鎖咖啡館裡，下午兩點。
葉寧氣喘吁吁地推門而入——路上堵車，她遲到了將近二十分鐘。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四處張望，尋找約好的位置。
靠窗的一張卡座上，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已經站了起來，顯然是在等人。
陳硯今天特意提前了半小時出門，生怕遲到失禮。結果對方遲遲未到，他的確有些坐不住了，已經生出幾分不耐煩。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抬頭望向門口，眉頭微微蹙起。
他與范清是大學同學，後來通過范清又認識了周景明。周景明來南珠後，兩人隔三差五便約著吃飯打球，一來二去，關係處得十分熟稔，算是他在南珠為數不多能說上幾句心裡話的朋友。
他們科室最近確實在籌備一個「兒童先心病術後康復指導」的公益項目，需要找兒科方面的專家諮詢術後護理和長期隨訪的問題。
范清本來要給他介紹其他同行，但前幾天忽然改了口，極力推薦了葉寧，還隱晦地告訴他——兩人很般配，如果他有意，可以主動發展。當然，如果他沒有那個意思，就當成正常的工作交流，也免得尷尬。
陳硯沒置可否。他條件確實不錯，三十出頭已是主任醫師，在同齡人里算得上順風順水。
對於感情，他其實是有要求的，不願將就。這些年見過不少相親對象，多半都是他沒看上——要麼長相不夠，要麼性格不合，要麼話不投機，幾次下來便沒了下文。
所以這次范清提起葉寧，他也沒太當回事。不過既然是同行，多交流交流總沒壞處。項目確實需要兒科方面的專業意見，就算沒有那層意思，多認識一個同行也是好的。
可是，當看到那個推門而入、因為小跑而臉頰微微泛紅的女人時，他之前等待的焦躁和不耐，以及對范清推薦時誇張的將信將疑，瞬間煙消雲散了。
葉寧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連衣裙，收腰的設計勾勒出纖細的腰身，一字領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既帶著幾分女性的柔美嫵媚，又不失端莊得體。
頭髮在腦後松松挽了個丸子頭，幾縷碎發溫柔地垂在耳側。她眉目如畫，鼻樑秀挺，妝容清淡得體，恰到好處地襯出五官的精緻輪廓。
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眉眼舒展，溫婉乾淨，內斂又知性，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
陳硯頓了一下。
范清之前把這姑娘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漂亮、溫柔、有氣質，他當時聽了，也只是客套地應著，根本沒抱期望。畢竟，這種詞在不同人嘴裡標準差異太大了。
可眼前這個，是真的漂亮。陳硯覺得她站在那裡，周身仿佛鍍了一層光，連周圍的景致都突然生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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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跳卻微微快了一拍。
「對不起對不起！」葉寧快步走到桌邊，滿臉歉意，「是陳醫生吧？路上堵車太嚴重了，讓您久等了！」
陳硯連忙回過神，露出熱情的笑容，站起身替她拉開椅子：「沒事沒事，我也是剛到。葉醫生是吧，快請坐！」
他在心裡暗暗責備自己——應該提前準備一束花的，太失禮了。他承認在這一刻，他的態度已經從「隨便見見」急轉直上，變成了「務必要抓住」。
葉寧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再次道謝。
陳硯也回到自己的位置，禮貌地給葉寧點了咖啡，主動開啟了話題。
「葉醫生，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硯，是南珠仁愛醫院心內科的主任醫師。」
「我和范清、景明關係都不錯，正好大家都是同行，我也想主動認識一下您。而且我們那個公益項目，今後還要多麻煩您。」
說著，陳硯便開始向葉寧介紹這個公益項目。
他語速不快，說話條理清晰，客氣自然，時不時會附上幾篇相關文獻作為佐證，舉手投足間透著從容與專業。
陳硯講得認真，葉寧也聽得很專注。
偶爾，葉寧抬頭看他。他看上去開朗陽光，眉眼間帶著幾分乾淨的書卷氣，整個人透著一種體面而不張揚的精英氣質。
待他講完，葉寧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工作性質和專業方向，便把準備好的、與項目相關的資料從包里拿出來，遞到陳硯面前。
她結合自己過往的工作經驗，對照著資料，細緻地向陳硯介紹起以往項目的關鍵節點和數據採集方法。她說話條理清晰，引用的數據和案例信手拈來，能看出專業功底相當紮實。
陳硯一面聽著，一面暗暗打量她。
思緒開始有些分散，葉寧太符合他對另一半的期待了。
長相漂亮，氣質乾淨，說話得體，分寸感極好。而且她對這個項目沒有一點敷衍，無論資料準備還是專業講解，都透著認真和用心。這讓他對她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可隨著葉寧的講解和介紹，陳硯漸漸發現，她真的是從頭到尾只談專業上的事，半句不涉及私事。她的語氣禮貌而溫和，卻始終帶著一層淡淡的疏離感。
陳硯暗自思忖著，待談得差不多了，他合上資料，先道了聲謝，又順勢將話題引向私人領域。
「葉醫生平時下班都喜歡做什麼？」他端起咖啡杯，語氣隨意，「我平時愛打打球，羽毛球、籃球都還行。葉醫生，羽毛球館離萊茵不遠，下次我們一起去看看？」
他說得自然，眼神里卻帶著幾分期待。
葉寧放下手裡的資料，笑了笑，語氣溫和：「我平時工作忙，業餘時間有限，人也悶，不擅長體育運動，下了班只想早點回家休息。」
她的回答客氣而疏離，沒有留出任何可以繼續延伸的空間。
陳硯聽了，心裡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轉而聊起其他她可能感興趣的話題——南珠的美食、最近的醫療政策、近期上映的電影和書籍。
他努力尋找著切入點，想讓她對自己增加一點好感。可咖啡漸涼，陳硯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涼下去。葉寧雖然禮貌、得體、認真傾聽，卻始終只是點頭回應，偶爾簡短地附和幾句，從不主動延伸話題。
陳硯心裡開始隱隱有些著急，但也知道不能急於求成。
趁葉寧去衛生間的間隙，他起身走到前台，在甜品櫃前站了一會兒，最後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蛋糕——造型是一對卡通男女，精緻可愛，不貴重，也不至於讓人覺得有負擔。
葉寧回來時，他把包裝好的蛋糕遞過去，語氣自然親切：「葉醫生，今天給您添麻煩了。我也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但傳說這家店的甜食口味很好，您就當幫我先嘗嘗。」
葉寧有些驚訝。她不喜歡隨意收禮物，但這只是個普通蛋糕，而且陳硯已經把東西遞到了面前，直接拒絕也不合禮數。她只能道謝，伸手接過來。
陳硯看著她收下蛋糕，順勢拿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非常自然地遞了過去，語氣恰到好處：「葉醫生，要是不嫌棄，我們加個微信吧？回頭項目上有不明白的地方，我還得麻煩您呢。」
他說得滴水不漏——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刻意，委婉客氣得讓人沒法拒絕。
葉寧猶豫了一下，她隱約覺得陳硯有些過度熱情了，自己原本也只是想完成師姐交代的任務，並不打算有後續聯繫。
可剛收了人家的蛋糕，加上有師姐這層關係，實在不好讓人難堪。她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拿出手機掃了碼。
隨後，葉寧很快提出了告辭，陳硯也不好再刻意挽留。他殷切地提出要開車送她，葉寧說還有其他事，便轉身道別離開。
陳硯目送她上了計程車，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有花堪折直須折。這一次，絕對不能錯過。
時間還早，葉寧難得休息，便在回家路上拐進了菜市場。她挑了幾樣時令水果，又買了點青菜，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和那個蛋糕，她慢慢走回小區。
上樓，快到自家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住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昏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倚在她門邊的牆上。
賀南亭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兜里，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昏暗的樓道，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子隨意挽起，胳膊上搭著一件西裝外套。下身是黑色長褲，腳上一雙休閒皮鞋。從上到下款式很低調，卻件件質地考究。
他整個人懶懶地靠在那裡，姿態鬆弛，卻偏偏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矜貴。葉寧覺得，他就那麼隨意一倚，整個破舊逼仄的樓道都被襯得高級了許多。
自從上次在他家裡不歡而散，他們已經將近兩周沒見面了。
也許是昨晚看到的那封檢舉信——他曾被人用那種不光彩的方式從背後狠狠捅過一刀，卻從未在她面前提及半個字；而她不僅不感激，反而在心裡揣測他、冤枉他。
也許是剛剛，她背著他見了另一個男人——她知道賀南亭的小心眼，知道他在這種事上有多敏感。
葉寧突然開始莫名地心虛。
她慌忙走上前。
離近了，她才看清——這幾天不見，他明顯憔悴消瘦了些。臉色黯淡，眼底浮著淡淡的青影，薄唇緊抿著，沒什麼表情，卻還是能看出藏著的委屈與不滿。
她心裡忽然又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愧疚和不安，
「對不起。」她脫口而出，連忙走上前，一邊在包里翻鑰匙，一邊低聲問，「等了很久嗎？怎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
賀南亭沒正眼看她，也沒說話。
他彎腰拎起地上幾個禮品袋，又將手裡那捧紅玫瑰遞過來。紅玫瑰嬌艷欲滴，芬芳馥郁，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在昏暗的樓道里格外動人。
葉寧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又低頭看看手裡的花，心裡更不是滋味了。他都生氣了，卻還記得給她帶她喜歡的花。
她趕緊低頭打開門，一邊側身讓他先進，一邊仰起臉，帶著幾分討好：「累了吧？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