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葉寧洗漱完畢,正準備休息,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著程朗的名字。
她有些驚訝,剛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已經傳來程朗明顯焦急的聲音——他甚至來不及寒暄:
「葉小姐,打擾您休息了。公司這邊有個急事……盛世維安正在對接的一個新項目,對方需要驗證我們在環保監測領域的一項核心技術的專利權屬和原始代碼安全性。」
「我記得盛總生前親自處理過這項技術的備案和加密,但我們在公司伺服器的文件檔案里,底層核心密鑰和授權驗證文件怎麼也找不到。」
他語速很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葉小姐,這東西太敏感了,盛總應該不會隨便放在公司系統里,很可能在他的私人電腦或者存儲設備中保存著。我想來想去,只能麻煩您……幫我在他留下的私人物件里找找吧。」
程朗擔心葉寧因為不懂技術而沒意識到重要性,又焦急地補充道:「葉小姐,這個項目體量很大,目前也推進到關鍵階段,所以公司現在從上到下都在等這份文件,我是真的很著急。」
葉寧一聽,也跟著急起來。她了解程朗,如果不是真的火燒眉毛,他不會這樣急切。她穩住聲音,安撫他:「程哥,您別急,電腦就在家裡,我馬上去找。」
掛斷電話後,她趕緊起身,從柜子深處翻出維安的個人筆記本電腦,和一些私人的物品,當時程朗都給她了,但她並沒有仔細翻看過。
她找出電腦,按照程朗的指引,在電腦裡層層查找。文件眾多,分類卻異常清晰,一如盛維安本人的性格。很順利,她很快在一個標註著「核心技術/專利備案」的加密文件夾里,找到了程朗需要的那份授權驗證文件。
她長舒一口氣,趕緊將文件加密發送給程朗,又撥通電話確認。片刻後,聽筒里傳來程朗如釋重負的一聲感嘆。
「就是這個,太好了,葉小姐,太感謝您了。這麼晚了還麻煩您……」
「沒關係,還好找到了。程哥,別著急,有什麼需要就找我。希望你們的項目一切順利。」
掛斷電話,葉寧剛想關機,目光卻不經意地掠過屏幕上那個剛剛關閉的文件夾。在那份技術文件的同一層級,還有一個文件夾,文件名是一串英文——
NSHI。
這串英文字母,葉寧突然覺得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楊銘上次給她的那張請柬上!當時那張請柬製作精美,上面燙金的徽標與英文縮寫格外醒目。
而且,Nanshan Heavy Industries——南山重工,全稱的首字母拼起來,確實是NSHI。
她在那裡停頓了幾秒。其實這種文件,她是完全看不懂的,可那個縮寫像一塊磁石,牢牢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點開WORD文件,屏幕上的光標轉了兩圈。片刻後,文件被打開,標題赫然在目。葉寧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文字上,一瞬間,震驚得忘記了呼吸。
這居然是一封舉報信的完整草稿!
收件單位:審計署駐浦江特派員辦事處。
被舉報對象:南山重工集團及旗下南山水木環保工程公司。
舉報事由:涉嫌在浦江二期項目投標方案中,通過模糊技術標準、利用地方政策解釋空間,違規降低污染底泥處理標準以控制成本,存在騙取政府項目資質、損害環境安全的嫌疑。
整篇舉報信措辭嚴謹,邏輯清晰,引用的技術條款和項目編號具體詳實。落款處沒有署名,但在文檔最後的修改記錄里,清清楚楚地標註著——最後編輯人:Sheng W.A.。
葉寧震驚得無以復加!
她穩了穩心神,目光落在日期上。她仔細回想,對那個時間段好像有點模糊的印象。如果沒記錯,那是維安焦頭爛額的一段日子,也是程朗口中「港城清源公司突然毀約,項目陷入僵局」的關鍵時期。
她心中一動,手微微顫抖地打開了搜尋引擎網頁。在輸入框裡,她敲下了「審計署 南山重工 浦江二期」這幾個關鍵詞。
很快,她找到了一條發布於前年九月初的、來自審計署浦江辦的簡短通報:
「針對近期收到的關於南山重工集團參與浦江二期項目的有關情況反映,我辦依法依規進行了必要的合規性問詢與核查。」
「經查,該項目相關技術方案及實施路徑均符合國家現行環保標準及招標文件要求,未發現舉報所稱違規情形。南山重工集團積極配合調查,相關說明材料詳實充分,特此澄清。」
落款處鮮紅的公章,為這場風波畫上了句號。
葉寧怔怔地望著屏幕上那幾行冰冷的官方文字,腦海中卻翻湧著遠比文字複雜百倍的浪潮。
她從未在維安口中聽過「舉報賀南亭」這件事。
相反,她清楚地記得,維安曾經在她面前,無意中坦率地評價過賀南亭本人。當時維安的語氣甚至帶著欽佩:「南山重工的賀總,確實是個人物。那種格局和能力,不是靠運氣或背景就能達到的。」
盛維安認識賀南亭,他了解賀南亭在這個行業的分量。
而且,他當時的評價是發自內心的,既不是演戲,也不是試探——以他當時的狀態和語氣,他絕不會想到,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對行業一無所知的女朋友,竟然也會認識這位賀總。
可是,盛維安之前對賀南亭如此仰望欽佩,後來的「宏能」項目更是感激不盡——為什麼短短几個月後,竟會向審計署舉報,反目成仇?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僅僅是因為港城清源公司被南山重工搶走而帶來的商業競爭?
她突然又想起了盛維安那段時間去南珠的事,他是去見賀南亭?如果是,見面的原因是什麼?
她試圖回憶那個時間段維安的狀態。電話里他總是說「還好」,可他越來越疲憊,笑容越來越勉強。而且在最後那段時間裡,他懇求地說出了那句她當時不太理解、如今想來卻更像是安排後路的話——
「寧寧,我們登記好嗎?我不想再等了。」
震驚、不解、茫然……還有一絲隱隱的忐忑。葉寧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做病歷分析那樣,將時間線和邏輯鏈條逐條梳理:
從盛維安這一端開始——
先是港城清源公司毀約,轉而與南山重工旗下的環保公司合作。這是商業競爭,南山提供了更優厚的條件,清源做出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無可厚非。
接著,李總主動出面,為盛世維安聯繫德國格林公司作為替代方案。這本是峰迴路轉、絕處逢生的好機會,可盛維安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他為什麼拒絕?
接下來,是那個關鍵的時間點。項目正處在生死攸關的當口,盛維安卻在會議中途擱置所有工作,情緒失控地奔赴南珠。
他去南珠做什麼?去見賀南亭?
最後,從南珠返回後,在決定項目命運的會議上,他不顧季總的強烈反對,在項目瀕臨絕境、沒有更優選擇的情況下,毅然拒絕了李總牽線的德國方案。也因此與季總發生激烈爭執,導致了無法挽回的後果。
盛維安既是決策者,也是技術出身,對政府流程、項目運作邏輯、市場風險預判都有著極為清醒的認知。以他的經驗與判斷力,他當然清楚這樣做的風險和後果。用程朗的話說,不可思議,無法用常理解釋。
從賀南亭這一端來看,事情更加蹊蹺。
後來在柳河村,賀南亭的言談之間,不僅知曉盛維安去世的始末,還隱晦地提到——自己過於從自身的角度和認知出發,某些做法,即使初衷並非惡意,但在客觀上可能加劇了盛維安的困境感。
這番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李總當初幫助盛世維安,不是他的個人行為,而是賀南亭知情、默許,甚至主動授意的。
而且,如果港城清源毀約是賀南亭想以不光彩的手段打壓盛維安,那他根本不需要在事後再伸手援助。邏輯上講不通。
更何況,葉寧清晰地記得,維安瀕臨絕境的「宏能」項目,正是賀南亭頂著層層壓力,隔著迂迴曲折的官方渠道,給解決的——以他的地位和能力,想毀掉盛世維安,遠比拯救它容易得多。
整件事中最不可思議的,是那封舉報信。
盛維安是個明事理、重情義的人。他對李總伸出的援手不僅沒有感激,反而倒打一耙——以舉報的方式,試圖釜底抽薪。
他不傻。他清楚舉報南山重工意味著什麼,那是直接向賀南亭宣戰,後果他承擔不起。
可他還是做了。
更讓葉寧想不通的是——賀南亭在被舉報後,不僅沒有反擊,反而在事後,伸出了援手。
即使她不懂商業,她也明白,以南山重工關乎國計民生的行業地位,以賀南亭的強硬手腕,被人這樣誣衊,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縱容,更不可能毫無底線地以德報怨。
同時,她也了解維安。他那麼驕傲,從來不肯低頭,也不會接受嗟來之食。
答案似乎只剩下一個。
葉寧閉上眼,心裡亂極了。
賀南亭從未對她提起過這件事。他被那樣嚴重地、近乎陰險地指控,被捲入一場足以影響公司聲譽和國家項目的調查,卻從未在她面前流露過半分委屈、辯解或暗示。
他只是沉默地配合調查,自證清白,然後……主動提出幫助盛世維安。即使被盛維安拒絕,即使被她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