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珠萊茵國際醫學中心,住院部走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不時有醫生和家屬來回走動,偶爾夾雜著低低的交談聲。
楊銘在醫生休息室門口站定,看了一眼手錶,又抬頭看了看走廊盡頭。他手裡拿著一張精緻的邀請函,深藍色的卡紙質地挺括,正面壓印著南山重工的燙金徽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一種低調而鄭重的儀式感。
走廊傳來開門聲。葉寧從病房出來,手裡正翻看著病曆本,眉頭微蹙,神情專注,一邊走一邊在頁邊快速記著什麼。
楊銘連忙迎上去,笑著打招呼:「葉寧。」
葉寧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嘴角漾開真切的笑意:「楊哥?您怎麼來了?」
楊銘笑著把手裡的邀請函遞了過去,語氣很隨意:
「葉寧,你來了這麼久,按理我該陪你去逛逛南珠,但最近幾個項目趕在一起,賀總那邊忙,我也跟著連軸轉,一直抽不出時間。」
「這個周末,南山集團有個客戶答謝儀式,在南珠國際會議中心。儀式除了主題致辭和和頒獎,主要以答謝為主,會有自助晚宴和音樂演出,晚上草坪上還有酒會,聽說最後還有煙花秀。」
葉寧沒說話,打開邀請函,函帖印刷精美,內頁附有儀式的詳細流程與場地導覽。粗略掃過,便能看出這場儀式的規格之高和排場之隆重,絕非普通的商務宴請可比。
楊銘怕她有顧慮,又補充說道:
「你不用緊張,這種活動很多家屬都會去,氛圍很輕鬆的。到時候你就跟著我,不用應酬誰,也不用管那些繁文縟節。就當周末出去放鬆一下,吃吃喝喝,看看演出,散散心。」
他說得隨意輕鬆,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葉寧臉上,留意著她的神色——他知道賀總有多期待她能來了。
他不知道這兩人最近發生了什麼,但賀總這幾日明顯心不在焉。楊銘琢磨著,應該是兩人鬧了彆扭。所以他想著借這個機會讓他們見上一面,晚宴燈光音樂一烘托,氣氛到了,他再在旁邊幫著圓幾句,什麼不愉快也能翻篇了。
楊銘正想著,葉寧卻合上了邀請函,臉上露出歉意。
「謝謝楊哥,真不好意思,這個周末我已經有安排了。」她把邀請函還給楊銘,「我師哥的愛人來南珠了,約我一起去爬白雲山,都提前說好了,也不好推掉。」
她的語氣自然,理由充分。
是真的有約,也是真的……不想去。
楊銘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不顯,只是笑道:「行,那下次,下次再有活動我再約你。白雲山風景也不錯,祝你們玩得開心。」
——
初秋的白雲山,暑氣未消,綠意尚濃。山林蓊蓊鬱郁,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樹冠撐開一片濃密的綠蔭,將蜿蜒的石徑掩在清涼之下。
風過處,樹影婆娑,帶著草木的清氣,拂在臉上,不涼不燥,正是爬山最好的時節。
葉寧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在腦後松松挽成一個丸子頭,整個人清爽利落。她和師哥周景明、師姐范清一起,沿著山道拾級而上。
范清是周景明的愛人,兩人從校園到婚紗,一路走來感情甚篤,連爬山都手牽著手,時不時低頭私語幾句。他們因工作被迫異地,好不容易見上一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這還是葉寧來南珠後第一次出來走走。這段時間,科室的工作強度和業務學習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全新的診療流程、尚未磨合的團隊協作,還有外資醫院那種分秒必爭的嚴苛節奏,都讓她每天像繃緊的弦。
周景明和范清看在眼裡,特意約她出來爬山,也想讓她散散心,換換腦子。
「到了到了!這裡視野最好!」范清雀躍地招呼著身後的葉寧。
三人登上了一處觀景平台。放眼望去,南珠城區盡收眼底,高樓林立,江流如帶,整座城市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山風浩蕩而來,吹散了登山的燥熱,也吹散了心底積壓的紛亂的雜念。
「師姐,這裡真美呀。」葉寧扶著欄杆,由衷地感嘆。
山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站在欄杆邊,眺望遠處的美景,不時舉起手機拍幾張照片。
「是呀。」范清應著,目光落在葉寧側臉上,細細打量著這個小師妹。
葉寧生得很漂亮,皮膚白皙,眉眼清秀。性情也和順,不爭不搶,待人接物始終保持著一種天然的善意與分寸。
更難得的是,她在醫院複雜的大環境裡浸染多年,身上卻始終沒有沾染那些世故與算計,為人純粹,心思澄明。
范清聽景明提過,葉寧的生活很單調。上班時每天圍著病房和手術室轉,下班後基本是窩在家裡啃醫學文獻,周末也鮮少出門。年紀輕輕,日子卻過得像個苦行僧,毫無生氣。
范清覺得有些可惜,這樣好的姑娘,不該把自己困在書本和病房裡。她忽然心念一動,想起了自己在南珠的大學同學——陳硯。
陳硯是范清的大學同學,如今在南珠仁愛醫院心內科任主任醫師。為人踏實穩重,長相端正,家境也不錯,各方麵條件都拿得出手。
范清越琢磨越覺得,這兩人實在般配——同行有共同語言,性格又互補,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她想了想,主動湊近了些,問道:「小師妹,師姐能不能求你幫個忙?」
葉寧放下手機,不疑有他,認真地看著范清:「師姐,您太客氣了,有事您說。」
范清組織了一下語言,語氣自然:
「我有個大學同學,叫陳硯,現在在南珠仁愛醫院心內科,是主任醫師。他們科室最近在籌備一個『兒童先心病術後康復指導』的公益項目,想找兒科方面的專家諮詢一下術後護理和長期隨訪的問題。」
她頓了頓,指了指遠處正在拍照的周景明:
「景明雖然也是小兒外科,但他主攻的是手術技術,術後康復和護理這塊,他並不懂。」
「你在京華時不是專門做過術後隨訪研究嗎?還發過論文的。我覺得這件事你最合適,你就當幫師姐一個忙,去跟他隨便聊幾句,給點專業意見就行。」
葉寧沒有多想,爽快地點了點頭:「行,師姐,沒問題。」
南珠國際會議中心,南海宴會廳。
一年一度的南山重工集團客戶答謝晚宴正在這裡舉行。這座南珠最負盛名的商務宴會廳內,雲集了來自全國乃至海外的數百位重要合作夥伴。
整個會場燈光璀璨,流光溢彩。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裙裾優雅,大家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氣氛熱烈又不失莊重。
賀南亭作為集團董事長,在致辭環節結束後便退至台下主桌就座。他今晚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白襯衫,領結系得一絲不苟。宴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襯得整個人愈發的英俊而矜貴。
致辭和頒獎環節結束後,主辦方有意將氣氛轉向輕鬆。台上正在進行著弦樂演奏,旋律優美流暢,掌聲也時時響起。
滿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寒暄聲此起彼伏,賀南亭的思緒卻有些游離。
他已經一周沒有見到葉寧了。
自從上次那個越界的、委婉的表白之後,他就再也沒能見到她。
他殷切地說要去醫院接她下班,她說自己可以開車,不用接送。他故意調侃說想去蹭個飯,她卻一本正經地回復要加班。
每一句拒絕都客客氣氣,乾淨利落,連一個多餘的標點都不肯給他。
他知道她在劃清界限。
微信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他問她「今天還加班嗎」,她回「嗯」。他問她「別太累,早點休息」,她回「知道,謝謝」。他問她「周末我去看看你吧」,她……沒有再回復。
禮貌,疏離,客氣得像對待一個不願深交的普通朋友。每一次回復都是結束語,每一個句號都在說:請不要再繼續了。
今天,楊銘說去醫院送資料,順便邀請她一起參加答謝儀式。他嘴上什麼都沒說,但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每隔一會兒,他就忍不住瞥一眼手機——亮一下,心跟著提起來;不是她,又沉回去。
他多希望她能來,哪怕只是坐坐,寒暄幾句,讓他看一眼。
可是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煙花秀開始了。
賓客們紛紛移步到戶外草坪,夜空被絢爛的煙花一次次點亮。驚嘆聲與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舉著酒杯高談闊論,有人借著漫天的流光合影留念,笑聲、快門聲、酒杯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喧囂。
賀南亭獨自站在會議中心的落地窗前。
窗外,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綻開,又轉瞬消散。每一次綻放,都引來身後一陣驚呼。光芒透過玻璃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身後觥籌交錯,笑語喧然。有人端著酒杯走過來向他致意,他禮貌地點頭,微笑,寒暄兩句,再目送對方離開。
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像個運轉正常的機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有多沮喪。
那是一種深沉的、無處著力的束手無策——進一步,怕嚇跑她;退一步,怕就這樣失去她。
他每天要處理各種錯綜複雜的事,集團外部是棘手的市場擴張、政企博弈,集團內部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派系平衡。
在他眼裡,再難的事也有章可循——無非是拆解、歸因、對症下藥。只要理清脈絡,總能找到突破口。
可唯獨對她,他找不到任何方法。他的那些商業智慧,在她面前全都失了效。
他在心裡苦笑,不知道該怎麼辦。原來真的有人,讓他毫無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