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資本?
葉寧愣在原地。她倒沒覺得這名字有什麼特別。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在哪裡聽過——南風資本,南風……是誰提過這個名字?
她努力回想——對,是程朗!那次見面時,程朗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當時興奮地告訴她:
「葉小姐,公司現在的狀況很好。被一家叫做南風資本的投資公司接手了,把所有的爛攤子都理順了。原來的那些項目也都在推進,業務不僅沒萎縮,反而比以前更穩定了。所有員工都留下,工資待遇都沒受影響,反而比以前更有保障。」
葉寧對商業一竅不通。無論是行業內的名人,還是那些赫赫有名的投資機構,她都知之甚少。
更何況,據程朗說,這家投資公司的股權架構經過層層嵌套,實際受益人已經完全隱身,從公開信息上根本查不到與任何人的直接關聯。
當然,也沒人想深究這背後是誰,所有人更多的是慶幸有這樣一家公司橫空出世,在盛世維安瀕臨破產時果斷介入,接手所有股權和業務,讓維安的心血得以延續。
就連她也為此感到欣慰,覺得老天有眼,沒有讓維安畢生的努力付諸東流。
後來去維安家,盛父也親口跟她說:「那個投資公司收購之後,不僅把維安的股份按市值轉給了我們,還額外給了我們老兩口5%的乾股,說是感謝維安打下了這麼好的基礎。我們現在每年還能拿到分紅,夠花了。」
她當時只是感慨,這世上竟有這樣的事。做投資的,哪有不逐利的?接手一個瀕臨破產的公司,不壓價已是仁慈,居然還倒貼錢給原股東的家屬?
她也不是沒覺得奇怪,只是她不懂商業,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她只當是維安積的福,老天爺給的善報。
可南風資本居然是南山集團的?是賀南亭的?
原來是他!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
一瞬間,記憶碎片在葉寧的腦中飛速拼合,形成一幅完整而驚人的圖景——
盛世維安在盛維安離世後,本已搖搖欲墜,那些項目、那些員工、那些維安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一切,都可能隨著他的離開而煙消雲散。
可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賀南亭出手了,他以極其優厚的條件接手了一切,不僅保住了公司,還讓維安的家人和員工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他們都以為這是商業運作的正常結果,是維安的公司本身有價值。可現在她才知道,哪有什麼天降的救世主?哪有什麼巧合的商業收購?
是賀南亭。
是那個被盛維安誤解、被盛維安舉報、甚至被她葉寧一直懷疑的男人——在盛維安離世後,默默地、悄無聲息地,接下了這個爛攤子。那是他用自己的錢,在替另一個人兜住了所有。
賀南亭什麼都沒說。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
他甚至沒讓任何人知道。他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市場的一次正常流轉,是盛世維安命不該絕。
葉寧忽然想起楊銘曾經說過的話:
「有一種愛,可能更深沉,更笨拙。他的行為可能不被理解,甚至被誤解成別有用心。他寧願承受猜忌和疏遠,也要確保她好——無論這『好』裡面,有沒有自己。」
她又想起那晚在柳河村,賀南亭站在她面前,卑微地祈求:
「葉寧,我沒有那麼不堪。能不能別把我一棒子打死?能不能……別推開我?」
不是為了回報,不是為了討好,甚至不是為了讓她知道。
只是因為,是她在乎的人,她在乎的公司,她在乎的一切。他想替她安頓好,所有她放心不下的事。
眼眶忽然一陣發酸。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
「葉寧?」周景明看她愣神,出聲提醒,「該查房了?」
葉寧回過神,點了點頭。
她下意識地又回頭,朝走廊那頭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群人早就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走廊,和偶爾經過的醫護人員。
第二天中午,葉寧約楊銘在南山集團附近的一家粵菜館吃飯。
飯店不大,勝在安靜,裝潢素雅,沒有大堂的喧鬧。葉寧提前訂了一個小包間,等她到的時候,楊銘已經來了一會兒了。
一看見葉寧,楊銘笑著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大醫生難得請客,我就像沒見過世面似的,來太早了。來來,我得點點好的,好不容易逮著這麼個機會。」
他說著,就拿起菜單翻看起來,葉寧也被他逗笑,和他一起點了幾個菜。沒一會兒,菜陸續上桌,兩人一面吃一面聊。
楊銘問她車開得怎麼樣了,葉寧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說:「哎,楊哥,別的我也沒什麼進步,但我有兩個原則——車要開得足夠慢,剎車要踩得足夠快。這樣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都能以不變應萬變。」
楊銘聽完,哈哈大笑。
他多會說話,豎起大拇指:「你看看,這都上升到理論了。你這就是給交警大隊打樣呀,寧停三分,不搶一秒,安全第一,平安到家。」
葉寧被他調侃得不好意思,也跟著笑了起來。
吃得差不多了,葉寧從包里拿出一張體檢單,遞過去:
「楊哥,這是我們醫院發的福利,年度高端體檢套餐。我在南珠也沒什麼親戚朋友,名額放著也是浪費。您工作辛苦,有時間去查查身體。這個套餐挺全的,心腦血管、腫瘤篩查都在裡面。」
楊銘接過體檢單,低頭看了看,心裡一暖。這確實是高端體檢,項目又全又多——心腦血管、腫瘤篩查、基因檢測,一應俱全,市面上沒個上萬塊下不來。
他知道葉寧是在不聲不響的還他的人情。他其實沒圖什麼回報。即使沒有賀總這層關係,他也願意多照應葉寧。葉寧是他見過為數不多的,心思純粹、踏實上進的女孩。
他笑了笑,沒有推辭,把體檢單折好放進口袋:「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我在醫院也算有娘家人了。」
葉寧笑了笑,給楊銘續了茶水,終於開口說正事:「楊哥,我有件事想問問您。」
楊銘是什麼人,他心裡早就有數。葉寧不喜歡交際,她找他,肯定不是單純吃飯。
他面上不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葉寧,有事你就說。」
葉寧沒猶豫,直接問出口:「楊哥,接手盛世維安的投資公司,那個南風資本,也是你們南山集團的是嗎?」
楊銘愣了一下。已經過去這麼久的事了,他完全沒想到葉寧會問起這個。他沒有立刻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賀總確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他們也確實做得密不透風,從公開信息上查不到任何與南山、與賀總的關聯。可如今時過境遷,盛世維安早已走上正軌,瞞不瞞倒也無所謂了。
更何況,楊銘是有自己的私心的——賀總一天到晚像個男菩薩似的,什麼都自己扛,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被誤解了不解釋,被舉報了不反擊,連做了好事都要藏起來,生怕人家知道。
這算什麼道理?憑什麼不能說?這可不是楊銘的性格。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葉寧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坦蕩,笑著問:「葉寧,你從哪裡知道的南風資本?」
葉寧老實回答:「師哥說的,他說我們醫院的股東名冊里有賀南亭的名字和南風資本這家公司。」
楊銘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是。南風資本是南山集團旗下的投資公司。」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想了想該如何措辭。
「其實,盛維安出事不久,賀總就讓南風資本出面了。」
「南風資本的股權結構經過專業設計,穿透後的最終受益人是幾家離岸基金和信託計劃,從公開信息上查不到與賀總的直接關聯。知道實情的,只有盛世維安核心股東層的幾個人。」
他抬起頭,看向葉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原因其實也不難猜。賀總不想讓市場揣測他和盛維安的關係,也不想讓盛維安的家人和員工覺得,公司是靠南山重工施捨才活下來的——這對盛維安不公平。」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既想讓你安心,又不想讓你覺得欠他的。」
說完,他又想起了葉寧方才提到的事,補充了幾句:
「至於你說在醫院看到的股東信息,那是因為萊茵國際醫學中心是中外合資醫療機構。」
「根據衛健委和商務部的要求,外資醫療機構主要股東的最終受益人需要備案公示,賀總作為核心出資方,無法像其他商業投資那樣隱身。而且,醫療機構本身也無需隱身——投資醫院和投資普通企業,性質不同。」
他說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葉寧,在等她把這一切慢慢消化。
葉寧一直默默地聽著,眼睛酸澀得厲害。儘管來之前她已經猜到了幾分,可聽到楊銘親口證實,心裡還是無比震驚。
他怎麼可以就這樣——一個人,在背後做了這麼多?
「楊哥,那舉報的事呢?」她沉默良久,抬起頭,「盛維安舉報他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雖然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可她還是想聽到事實,聽到客觀的、不加修飾的真相。她要替他平反,她欠他一個公道。
楊銘嘆了口氣,把茶杯擱回桌上。
「盛總人已經走了,按理說,這些事不該再舊事重提了。」楊銘放下茶杯,語氣沉了幾分,「但既然你問了,我還是要解釋一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才不至於讓葉寧更難堪。
「那件事,確實是盛總誤會了。港城清源是集團旗下環保公司的正常合作業務,賀總事先毫不知情。後來得知盛總因為這件事產生了誤會,並且項目陷入了困境,賀總親自要求李總出面,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又幫他解了圍。」
他看了葉寧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賀總從未想讓盛總的事業陷入絕境。恰恰相反,他一直有一種補償心理,希望能在其他層面對他有所彌補。」
葉寧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
「唉,俱往矣!這些事不提也罷!」楊銘抬起頭釋然地笑了笑,端起茶壺給葉寧續了熱水,又低頭喝了一口,語氣松下來,
「好在結果是好的。盛世維安現在發展得很好,盛總的家人和員工也都安置妥當了。大家都能安心,也總算沒白費賀總一番心意。」
葉寧看著楊銘,使勁點了點頭。
楊銘笑了笑,語氣隨意又帶著幾分認真:「葉寧,有句話,我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們賀總不是什麼神仙下凡,更沒有三頭六臂,他也是個普通人,他也會累、會疼、會難過。」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討一句公道:「葉醫生,你也心疼心疼我們賀總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