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這一整天,忙得像個陀螺。
上午九點,南珠萊茵國際醫學中心的股東會,他作為重要投資方代表出席,一坐就是三個小時。
上半年財務報告、運營數據、下一步擴張計劃、年度設備採購預算、學科帶頭人引進方案……每一項都需要他過目、表態。徐清遠全程陪著小心,其他股東們也都恭恭敬敬,可他臉上始終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下午兩點,集團下屬重要一級公司——南山天工特種裝備公司的幾項工作,逐一擺上了會議桌。
正在推行的軍工訂單已經進入交付階段,客戶對工期和質量要求極為嚴苛,稍有差池便可能動搖集團在國防裝備領域的准入資質與長期信譽。
某重點型號的配套研發項目,技術難度大、研發周期緊,前期投入已過億,目前卡在關鍵材料環節。
即將公開競標的軍工項目,深遠意義遠超單純商業價值,競爭對手虎視眈眈,技術方案和報價策略都需要反覆推敲。
因涉及行業敏感,且與政府部門深度關聯,研發投入金額又巨大,市場、研發、財務、法務、技術團隊輪番上陣,各方意見分歧激烈。
作為最終拍板人,賀南亭必須全程保持著職業的專注與敏銳。他偶爾會提出問題,偶爾要做出決策,偶爾只沉默傾聽。他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不露聲色地消化著所有信息,權衡著每一個選擇的利弊。
晚上七點半,最後一個議題終於結束,窗外早已華燈初上。
高管們魚貫而出,賀南亭坐在原位沒動,揉了揉眉心。一整天這樣的連軸轉,他確實感到疲憊不堪。
片刻後,他拿起私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微信,是葉寧發來的。
「南亭,忙嗎?今天是立夏,我給你包餃子好不好?」
賀南亭盯著這行字,以為自己看錯了,看了足足五秒。
他冷哼,一會兒立冬一會兒立夏,你是氣象預報嗎?
可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他騰地一下子站起身,興奮地走到窗邊,又轉身走回來,心裡雀躍得像是有一朵朵煙花在胸腔里炸開。可緊接著,他就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真不爭氣。
上次從她那裡摔門離開,他肺都快氣炸了。開著車在街上轉了半天,最後停在江邊,抽了半包煙。他發誓,再也不找她了。
太生氣了,太沒面子了。
追他的女人排著隊等,他賀南亭憑什麼要在她這裡受這種委屈?他什麼時候這樣低聲下氣過?什麼時候被人這樣耍過?
可誓言發完沒兩天,他就開始想她了。
想她從背後緊緊抱住他、給他包紮手的樣子,低著頭,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他。
想她在泥濘的山路上,蹲下來,一層層地幫他挽起褲腳,讓他跟著她走。
想她在昏暗的影院裡,傻乎乎地轉身和他分享劇情,他卻一把摟住她,狠狠地吻上她。
想她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給他剝桔子,一瓣一瓣遞過來,眼裡盛滿溫柔的笑。
想她在廚房氤氳的水汽里扎著圍裙,眼裡柔柔的,聲音軟軟地:「你想吃哪種餡的餃子?」
想著想著,心裡就又氣又疼。
她發過兩次微信。
一次是當天晚上。說蛋糕她拿回去了,草莓甜,奶油不膩,特別好吃。他看完更氣不打一處來。那是他母親喜歡的甜品品牌,他去的路上專門去店裡買的,挑了半天,還特意讓人包裝得精美大方。
結果呢?他拎著蛋糕在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卻看到她拎著另一個男人送的蛋糕回來。
還有一次是第二天。說那個醫生確實是諮詢專業問題,她都沒看清對方長什麼樣。如果他不喜歡,她以後不再去見了。
他都看了,還反覆的看了好幾遍。每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就盯著那幾行字發著呆。
然後硬生生地,把手機扣在桌上,強忍著沒回。
他告訴自己,這次必須硬氣一回。不能再讓她覺得,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賀南亭,也是有尊嚴的。
今天在醫院走廊,他隔著幾米就看見她了。她穿著白大褂,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安靜的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可是,在他眼裡,她依舊美得發光。無論有多少人,他一眼就能認出她來。
可他硬是沒轉頭,沒停留,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姿態完美,疏離得體。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痒痒的,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既生氣,又怕做得太過頭,怕她真的就不再理他了。
她那麼沒心沒肺,是做得出來的。
可現在——
「南亭,忙嗎?今天是立夏,我給你包餃子好不好?」
賀南亭盯著屏幕,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完全不受控制。
他在心裡罵自己:賀南亭,你真是不爭氣。你剛才不是還在發誓嗎?你不是說再也不理她了嗎?你繃了七天的臉,她一條微信就破了功?
可是,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往上翹。他努力往下壓,卻怎麼也壓不住。沒繃住,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唉,怎麼辦?自己就像個沒骨氣的傻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突然就不想要面子了。
但他還是努力繃著臉,儘量讓自己的回覆顯得冷淡。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才打出一行字:「我還在開會。」
發完他又有些後悔了。這語氣是不是太冷了?會不會把她嚇跑?她會不會覺得他還在生氣或者還在開會,然後說「那算了」?
還沒等糾結明白,葉寧就回復了:「好,那我在下面等你。」
下面?集團樓下?她來了?
賀南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心跳得更快了。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就想往外走,想起什麼又頓住。轉身走進裡面的休息室,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深藍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了上去,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頭髮微微有點亂,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只是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開了一天的會,抽了一天的煙,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皺了皺眉,轉身去衛生間刷了牙,又洗了把臉。
洗漱時他一直在想著樓下的她。然後,他抬頭重新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好奇怪,好像突然就變帥了。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可眉眼間全是笑意,哪哪都那麼順眼。
他盯著鏡子看了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眉眼間那股壓不住的喜色,怎麼都藏不起來。
他整整襯衫,又用手指攏了攏頭髮,這才走出休息室。經過楊銘的工位時,腳步頓了頓,平淡地說:「我有點事先走。後面的文件明天再看。」
楊銘看著他明顯加快的步伐和那根本藏不住的輕快背影,在心裡默默感嘆一句。得,賀總又淪陷了。
樓下,葉寧的車就停在路邊。賀南亭遠遠就看見了那輛小小的白色兩廂車,在路邊一眾豪車裡顯得格外……袖珍。
他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
葉寧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淺色的薄款針織連衣裙。因為坐姿的緣故,裙身貼著她身體的線條,將那份玲瓏有致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今天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襯得整個人格外柔軟。臉上化了淡妝,眉目描得細緻,唇色粉潤,將眉眼間的溫婉襯得愈發分明。
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嫵媚。
賀南亭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他沒敢再看,他覺得實在太……誘惑。
他彎腰鑽進車裡,把座椅使勁往後移了又移——這車的空間對他來說實在太侷促了,膝蓋幾乎頂到前端。
坐好後,他依舊繃著臉,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葉寧小心地啟動車子,陪著笑說:「這幾天,我都好好練車了。一會兒你看看,是不是進步了?」
他轉頭睨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晚高峰的南珠,堵得一塌糊塗。賀南亭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路腹誹。
併線並不進去,後面一按喇叭她就慌。正常行駛時該快不快,被後面的車接連滴滴;紅綠燈時又該慢不慢,臨到跟前才一腳急剎。
變道忘打燈,打了燈又忘看後視鏡,看了後視鏡又忘了回方向盤。一條寬闊的馬路,被她開得驚心動魄,後面喇叭聲此起彼伏……
從起步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要做多少心理建設。
這哪裡是進步?分明是毫無長進。可是,他嘴閉得緊緊的,一句都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把右手邊的扶手拉下來,在心裡反覆提醒自己:她是新手,她膽子小,她容易緊張,她需要鼓勵。然後在心裡默默盤算,回頭還是得讓楊銘多提點她的車技——她對楊銘印象好,由楊銘來說,她不會反感。
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敢開口,甚至不敢看她——生怕心裡那些藏不住的歡喜被她一眼看穿,怕自己硬撐了七天的冷臉徹底露餡。怕她只要稍微說句軟話,他便會立刻潰不成軍。
好不容易熬到她家樓下。兩個人不約而同,都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賀南亭解開安全帶,下車,跟著她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