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旋即轉頭面向蕭臨淵,條理分明:「陛下,淺落草雖是前朝禁藥,然前朝宮人內侍並未盡數清遣,宮中難免留有漏網之人。譬如貴妃宮中內侍吳保,本是前朝驪姬寵妃身邊掌事大監。」
「前朝覆滅之後,高祖陛下恩赦天下,任由宮人內侍出宮歸鄉。可吳保自幼長於深宮,久伴驪姬身側,早已貪戀榮華體面。
他無親無故、無謀生之計,不願出宮落魄漂泊,故而費盡心思又返回大楚後宮。起先在內廷司當差,陛下登基後,分派至賢妃琉璃宮聽用,後因行事機靈、妥帖,才被純貴妃特意要來身邊貼身伺候。」
凌棲禾語氣篤定:「依臣妾之見,當即刻派人搜查吳保居所。淺落草稀缺難尋,若真是有人私藏作亂,必然藏於他屋內,一搜便可真相大白。」
純貴妃面色慘白失色,腳步踉蹌上前,死死攥住蕭臨淵玄色龍袍衣角,眼眶驟然泛紅,泣聲淒婉哀求:
「陛下!臣妾入宮伴駕多年,一片赤誠盡付陛下,從無半分邪念,更不敢暗害皇家龍嗣!
臣妾身居貴妃之位,協理六宮,倘若今日當眾搜宮,即便日後洗清冤屈,有損臣妾鳳儀,臣妾將來如何在後宮服眾。琛兒乃是您的三皇子,若是生母被扣上謀害皇嗣的嫌疑,他日他在朝堂之上,又該如何立足自處?」
「貴妃娘娘這般說來,唯獨三皇子的顏面金貴無比,檀婕妤腹中無辜皇嗣性命,反倒不值一提了?」凌棲禾眉眼微挑,一句反問直戳要害,犀利通透,瞬間令純貴妃啞口無言、面色鐵青。
「你……」純貴妃氣得目眥欲裂,胸腔怒火翻騰,死死瞪著凌棲禾。
蕭臨淵眉頭緊鎖,墨色眸底風雲暗涌,陷入深沉權衡。他心底通透,今日一環扣一環的陰謀,布局縝密、步步狠毒,主導之人定然是白月瑤無疑。
可昔日白太傅於危難之際,捨命斷後、拖延叛軍,才為他爭取到從北疆趕回臨安、發動承天門之變、誅殺逆太子、奪得儲君之位的契機。白家於他,有不可磨滅的從龍擁立大功。
三皇乃他膝下最看重的皇子,文韜武略皆出類拔萃,向來是他委以重任、悉心栽培的儲君人選。
御座之上,蕭臨淵緩緩垂眸,目光落在下方匍匐在地的白月瑤身上。
鎏金燈燭映著她單薄的肩頭,眼眶泛紅,素來明媚的眉眼此刻染滿淒楚。
眼前女子,他捧在掌心、寵了整整十八年。
自她十六歲入府,便伴在他身側,看著她這般無助匍匐的模樣,饒是素來冷硬的心腸,也不自覺泛起幾分澀然的不忍。
凌棲禾將他眼底那一絲遲疑與權衡盡收眼底。
如此看來,在陛下心中,不僅三皇子顏面至高無上,白太傅立下的不世功勳,亦可包庇一切罪責。說到底檀婕妤腹中不過一未出世的稚子,縱然真是貴妃娘娘暗中謀劃,陛下也終究捨不得降罪?」
這番話大膽逆耳,直白剖開帝王私心。蕭臨淵臉色驟然鐵青,眉宇間戾氣翻湧,龍顏震怒,厲聲呵斥:「大膽!」
他指節攥緊,骨節泛白,冷眸死死鎖住下方女子:「綰妃,朕往日待你太過縱容,才令你這般恃寵而驕,肆意妄議君心、以下犯上!當真是膽大妄為,不知天高地厚!」
殿內氣氛瞬間凝滯。淑妃以寬袖輕掩唇角,強忍心底笑意,垂首斂眸,故作肅穆端莊;其餘妃嬪皆心頭一顫,斂息垂頭,大氣不敢多出一口,心底卻暗自嘆服凌棲禾的膽識,後宮之中,敢當眾直諫、頂撞帝王之人,古今罕見。
高全立在御座身側,脊背僵直,冷汗不斷浸濕額間碎發,指尖微微發顫,局促不安,手足竟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純貴妃見狀,立刻抓住時機上前,淚眼婆娑,伏地哭訴,刻意添油加醋:「陛下明鑑!綰妃素來目中無人,全然不將您放在眼中,污衊臣妾更是肆無忌憚!那宮女柳絮所言,必定是綰妃暗中授意指使,編造虛假言辭,刻意構陷臣妾!」
凌棲禾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抬步上前,身姿挺拔如竹,神色凜然凜冽。她目光坦蕩直視盛怒的帝王,字字鏗鏘:「貴妃娘娘事到如今,依舊不知悔改。
陛下昔日英明神武,征戰四方,定國安邦,受萬民敬仰,令天下歸心。可如今看來,陛下亦不過是尋常凡人,被私恩舊情牽絆,置朝廷法度、宮規天理於不顧,一味偏私徇情!」
直言君過,語戳痛點。滿殿之人嚇得魂飛魄散,盡數埋首垂肩,唯恐無端被牽連,落得獲罪下場。
「放肆!
凌氏!」蕭臨淵胸腔怒火翻湧,聲音冷厲震徹大殿,「你不過一介妃嬪,與後宮眾人別無二致,皆是朕的妾室!」
他猛地前傾身子,威壓傾瀉而下:「你究竟仗著何人之勢?何來滔天膽量?竟敢口出狂悖之言,當眾忤逆君上,目無朝綱,全無尊卑禮法!」
盛怒之下,蕭臨淵斷然下令:「來人,將綰妃押回景宸宮禁足,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凌棲禾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輕蔑笑意。她無懼帝王盛怒,脊背挺直,未再多言一字,旋即轉身,步履從容淡然,徑直離去。
淺落草一事本就疑點重重,加之方才被凌棲禾言語當眾衝撞,蕭臨淵被架在宮規法度與威嚴之間,騎虎難下。他壓下胸中鬱結怒火,冷聲下令,徹查瑤華宮。
不過片刻,侍衛便在宮人吳保的寢殿櫃匣之中,搜出一包封存完好的淺落草,恭敬捧至御前。
白色藥草靜靜躺在錦布之上,毒物確鑿,物證如山。蕭臨淵面色陰沉似水,墨眸寒冽如冰,目光凌厲直逼階下的純貴妃,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貴妃,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說辭?」
純貴妃渾身劇烈一顫,腿腳一軟,慌忙重重跪地,淚濕衣襟,失聲泣訴:「陛下冤枉!吳保私藏禁藥,臣妾委實毫不知情!此事皆是他一人膽大妄為,絕非臣妾暗中指使!」
一旁的吳保早已面如死灰,血色盡褪。他撲通一聲癱軟跪地,渾身抖若篩糠,牙齒打顫,語氣慌亂破碎:「是……全是奴才一人所為,與貴妃娘娘毫無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