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滾燙心頭血猛地嘔出，凌霄只覺天旋地轉。那穩如蒼松的脊背一軟，雙目沉沉一閉，身軀直直往前重重栽倒。
「侯爺！」
這一昏沉，便是整整三日之久。
邊關大戰落幕，昔日固若金湯的雄關滿目瘡痍，
韓讓謹遵凌霄戰前留下的軍令，迅速穩住軍中亂象，收攏四散殘兵，命宋良統領一萬凌家軍留守落雁關，他則親率餘下五千精銳鐵騎，護著昏迷不醒的凌霄，一路向凌家軍主營回撤。
落雁關外的血色硝煙尚且漫天瀰漫，千里之外的魏家軍主營軍帳之內，正是奉旨前來馳援魏家軍的景弦。
帳中主將魏行笙見來人，當即起身，行下標準軍中之禮：「末將見過景國公。」
景弦抬手：「魏將軍無需多禮。」
「景國公千里馳援而來，想來已知曉邊關局勢。凌霄僅憑兩萬孤軍死戰三十餘日，攻破落雁雄關，全殲東漓五萬大軍，創下大楚近些年來無人能及的偉績。
只是軍中三員大將臨陣倒戈，中軍心腹慘遭斬殺，凌家軍根基受損，凌霄更是當場嘔血暈厥，如今已撤軍回營休養。不知陛下對此番戰事，定下何等決斷？」
景弦取出一卷明黃聖旨，將其輕放於案幾之上，皇家天威撲面而來。
「早在一月之前，凌霄領兵出征落雁關時，陛下便已預料到今日。這一道聖旨，乃是陛下提前擬定好的封賞聖諭 —— 陛下降旨，晉封凌霄為漓王。」
魏行笙目光落於那道聖旨之上，由衷敬佩：「陛下聖明。凌霄他一心想要立下蓋世戰功，手握權柄，令天下萬民俯首敬仰，青史留名，萬古流傳。」
「說得沒錯，陛下深諳此人心性，凌霄痴迷於權勢巔峰，那陛下便親手將王冠送至他眼前，把漓王至高尊位親手加冕於他，滿足他畢生追逐的虛名榮光。」
魏行笙身子微微前傾：「陛下除卻破格封王之外，可還有後續旨意下達？」
景弦指尖輕叩聖旨紙面：「陛下另有旨意，令凌霄即刻整肅兵馬休整軍務，七日之內，領兵揮師東進，直取東漓緊鄰落雁關的重鎮 —— 望朔城。」
「望朔城……」 魏行笙低聲默念一遍，頃刻間便看透其中深意，「此地乃是東漓七十二城之中，緊挨落雁關的咽喉要道，地勢平坦開闊，城內糧草囤積豐足，只要將望朔城一舉拿下，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搗東漓王朝腹地。」
「正是此意。」 景弦眸光幽深，緩緩道出帝王全盤布局：「如今關岱、溫敘、彭斯三位叛將，已率領五萬凌家軍舊部歸順朝廷，凌霄手中如今僅剩五萬不到可用兵力。
凌霄驍勇冠絕天下，兩萬疲弱之師尚且能大破五萬天險守軍，此戰損兵不過五千，堪稱以一敵十的曠世奇功。望朔城內守軍僅有十萬，憑他麾下五萬精銳全力強攻，攻克此城，於他而言輕而易舉。」
魏行笙此刻已然悟透帝王心中所有算計，忍不住由衷長嘆：「陛下這一盤棋局，走得實在精妙。」
他起身緩步踱步：「如今凌霄立不世奇功，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知曉他的功績，天下百姓無不敬佩他沙場威名。若是陛下此刻發難治罪於他，世人只會非議陛下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落下苛待功臣的千古罵名，既動搖朝堂民心，又不利於大楚江山穩固，百弊而無一利。」
「故而陛下反其道而行之。」 景弦道出帝王籌謀：「大楚有不封異姓王的規制。破格封王，厚賞殊榮，將世間至高無上的尊榮賜予他，再下一道出征詔令，命他再度披甲上陣，強攻望朔城。」
魏行笙眸色清亮，徹底看破這一石二鳥的萬全之計：「此策實在高明！」
「其一，若是凌霄謹遵聖諭，整軍發兵全力攻打望朔城，勢必再度與東漓大軍展開慘烈血戰。他此番大戰重傷未愈，麾下軍心亦動盪不安，東漓痛失落雁關重地，必定傾舉國之力死守反撲，兩軍拼死廝殺，定然落得兩敗俱傷的結局。
待到凌霄麾下兵馬損耗殆盡，軍中元氣徹底大傷之時，我大楚正統大軍便可坐收漁翁之利，順勢接管落雁、望朔兩座雄關，不動聲色盡收東漓疆土，不費太多兵力，穩拿全盤勝局。」
景弦淡淡側目：「那其二呢？」
「其二更是萬全！」
「倘若凌霄心中暗藏怨懟，不甘受制於朝堂，不願遵從聖旨出兵，一味拖延時日、按兵不動，陛下便可順理成章，以抗旨不遵、手握重兵意圖自重的罪名，光明正大治他重罪，順勢收回所有兵權，徹底清算凌家軍剩餘勢力。」
「到那時天下人皆知是凌霄辜負浩蕩君恩，陛下不僅無過錯，反倒更顯帝王寬厚仁德！」
景弦聞言輕輕撫掌：「魏將軍看得通透。東漓不過是偏安一隅的弱小藩國，國力衰微不堪一擊，對大楚而言，覆滅不過彈指之間，不足為懼。
陛下自始至終真正忌憚，一心想要徹底拔除的心腹大患，從來都不是區區東漓，而是這位用兵無敵、戰功震世、威望日漸鼎盛，已隱隱具備割據一方實力的凌霄。」
三軍已歸順，景弦的在邊關的消息自然不用再隱藏。
凌霄甦醒時，已身在凌家軍中軍營帳。
短短三日，他仿佛蒼老數歲，再無往日凜凜生威的銳氣。他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強撐病體視察軍營，整頓僅剩的三萬中軍嫡系兵力。
這三萬將士很多是其父凌廣舊部，忠心不二，是他手中最穩固的底牌，往日由心腹裴信統領。
連日來他不眠不休，安撫潰散士卒、重整軍心。待軍營局勢初定，傳旨的儀仗已抵達營前。
而出面宣旨的的人，讓凌霄倍感意外，竟是他曾經的家人，景瑟的兄長-景弦。
時過境遷，如今他與眼前的故人，成了生死仇敵。
景弦雙手捧著明黃聖旨，踏入凌霄大營。目光落在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仇人身上，面色沉靜無波，端起朝堂宣旨的肅穆儀態。
凌霄出於常年軍旅的本能，屈膝跪地接旨。
景弦朗聲宣讀聖諭：凌霄戰功卓著，大破落雁關，特晉封漓王。命其七日之內整肅三軍，即刻領兵出征，攻克東漓望朔城，速速領兵進發，不得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