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伏地垂首,褪去久病初愈的孱弱之態,神色坦然沉穩,穩穩接過聖旨:「臣,接旨。」
一邊是威震四方的大楚梟雄,一邊是威名赫赫的嶺南名將,聖旨交接轉瞬之間,二人周身氣場相撞,隱隱迸出無形鋒芒。而這暗藏的針鋒相對,根源藏在彼此心中。
若目光可傷人,景弦此刻的眼神早已直直刺向凌霄心口。可凌霄只淡淡朝他揚唇一笑,景弦見狀,當即轉身欲走,不願與他多言。
就在他抬步離去的剎那,一道渾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兄長。」
景弦腳步驟然僵住。
這一聲兄長,依舊帶著往日的親昵溫情,昔日二人是姻親妹婿,也曾情誼深厚,如今聽來,荒唐可笑。
他緩緩回身,被凌霄這雲淡風輕的模樣氣得發笑:「漓王位高權重,下官實在擔不起這一聲兄長,還請漓王自重。」
大楚禮制森嚴,王爵地位在國公之上,昔日姻親情分,在血海深仇面前,早已消磨殆盡,只剩滿心蝕骨恨意。
「當年之事,並非本王所願,皆是世事劫數,身不由己,還望兄長能夠釋懷。」
「釋懷?」
景弦低聲冷笑,雙拳攥緊,青筋凸起,骨節咯吱作響,滿腔怒火幾乎衝破胸膛:「世間萬事皆有因果報應,萬般惡果皆是你親手種下!瑟瑟母子一屍兩命的血海深仇,本公早晚定要向漓王一一討還!」
營帳之內瞬間一片死寂。
凌霄面色泛著幾分蒼白,唇角還凝著未褪盡的淡淡血色,骨子裡的桀驁卻分毫未減:「兄長當真執意要與本王為敵?你不是本王的對手。本王一生殺伐無數,血染雙手,唯獨最不願傷的,便是兄長。本王欠瑟瑟一條性命,往後若是沙場對陣,本王自會留兄長一命。」
景弦望著深陷帝王精心布下天羅地網的凌霄,換做旁人早已氣急敗壞,唯獨此人依舊狂妄傲氣,不愧是立於不敗之地的凌霄。
待景弦離去,凌霄身旁貼身護衛韓讓滿心憂慮:「王爺,咱們當真要接下聖旨,領兵攻打望朔城?」
「望朔城駐守著東漓十萬大軍,東漓舉國兵力不過二十萬,此地更是他們舉國糧倉,重兵死守,兵力足足是落雁關的兩倍,此戰兇險萬分,不可貿然前去啊!」
凌霄目光沉斂:「去,自然要去,本王如今正缺糧草,更缺一座穩固城池立足。」
話音剛落,帳外侍衛匆匆來報:「王爺,東漓使者求見。」
凌霄面色毫無波瀾,並不意外:「宣他進來。」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心中早已料到對方會前來周旋。
片刻後,一身素色使臣裝束的人緩步走入營帳,此人正是此前兵敗落雁關的東漓太子紫藤御塵。此刻他不再是戰敗後的狼狽模樣,衣冠整潔,卻是以東漓使臣身份之禮前來拜見。
紫藤御塵依著使臣禮節拱手:「恭喜漓王受封榮爵,身居高位。」
凌霄淡淡抬手:「太子殿下不必多禮,如今兩軍對峙,無需客套,太子此番前來,不妨直言來意。」
「漓王聰慧通透,那本宮便直說了。」
紫藤御塵一副全然為卿著想的態度:「本宮今日前來,是特意為漓王指明一條生路。」
凌霄端坐在上,以勝利者的姿態譏諷:「太子未免太過自負,本王的前路只在戰馬兵戈之下,從不需旁人指點。太子殿下記性也太差?五萬東漓大軍全軍覆不過幾日,如今關外依舊滿目殘垣斷壁。」
這番話戳中痛處,紫藤御塵胸中怒火翻湧,恨不得當場動怒,可身處敵軍營帳,只得強行壓下屈辱:「本宮此次前來,是誠心想要與漓王達成一樁合作。」
「漓王麾下將士勇猛,自身更是智勇無雙,奈何如今手中僅有五萬兵馬。我東漓尚且手握十五萬精兵,若是你我兩軍聯手,合兵一處共二十萬大軍,再加上漓王運籌帷幄之才,縱使大楚擁兵百萬,亦不足為懼。」
「待到推翻大楚江山,我東漓願與漓王平分天下,共掌山河。」
凌霄聞言低笑出聲:「區區彈丸小國,野心倒是不小。」
紫藤御塵亦輕笑回應:「彼此彼此,若非漓王心中亦有宏圖壯志,也不會與我東漓在遼州地界對上。」
凌霄眸光幽深,沉吟片刻:「太子所言,本王自會斟酌考量,來人,送客。」
待東漓太子離去,韓讓依舊滿心不解:「王爺,這分明是天大的良機!如今陛下處處緊逼,咱們若是與東漓聯手,借他們的兵馬、糧草與地利,足可與大楚朝堂分庭抗禮!」
凌霄負手而立,望向帳外遠方,眼底滿是睥睨天下的傲氣:「東漓之地,本王勢在必得。但這群東漓鼠輩,還不配與本王並肩共謀天下。」
另一邊,皇城之內,蕭臨淵收到了魏行笙送來的飛鴿密信。
怡王一語道破信中內容:「陛下,如此看來,凌霄應是接了聖旨,要出兵征伐東漓糧倉——望朔城。」
蕭臨淵一目十行掃完信中內容,隨手將信紙擱置在案台之上:「堂兄猜的不錯,漓王定會傾盡兵力,攻下望朔城。東漓十萬重兵駐守的糧倉要塞,旁人望而生畏,於他而言,不過是數月之功,必能攻破。」
身側的孟相,有更深一層的顧慮:「臣揣測,漓王本意。他是想藉機蠶食東漓國土,藉此坐擁屬地、自立聲勢,積蓄足以抗衡朝堂的力量。」
蕭臨淵低低失笑:「如此一來,東漓皇室那對父子,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怡王慨然長嘆:「數年流轉,凌霄依舊勇猛無雙,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依此態勢來看,不出數月,東漓覆滅,便是定局。」
一旁的孟相察言觀色,瞧著帝王眼底暗藏的戰意,不由試探:「陛下心中,莫非是動了御駕親征的念頭?」
此言落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蕭臨淵沉默不語,並未應聲作答。
怡王看透他心中癥結:「陛下可是牽掛貴妃娘娘,眼見產期日漸臨近,放心不下她獨自待產?」
蕭臨淵緩緩長嘆,眉宇間滿是憂色「生產是女子的生死關頭,貴妃身體孱弱,危險更甚,朕賭不起。」
「只盼魏行笙與景國公能多牽制凌霄些時日,穩住戰局。待到貴妃平安生產,朕即刻親赴前線御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