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後,帝妃二人耳鬢廝磨間,蕭臨淵指尖輕攏著凌棲禾柔軟的髮絲:「棲棲,你如此厚待鋮王妃,朕覺得臭小子會不知好歹。」
凌棲禾瞬間便洞悉他真正心思:「依臣妾看,鋮王夫婦不會不知好歹,倒是陛下有些不知好歹?」
陛下瞧著貴妃凌厲的眼神,小聲嘀咕道:「朕最識時務,棲棲說什麼便是什麼,不就是幾箱子寶物?朕一點都不心疼。」
貴妃無需揣測君心,三兩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陛下自己招供,原是心疼貴妃娘娘的敗家之舉。
貴妃也懶的與陛下掰扯,直往陛下心窩子戳:「陛下圖一時歡愉,生下五個皇子,兩個公主,細數下來,您真心放在心上的,不過是白月瑤所出一雙兒女,還有梅韻誕下的三公主罷了,何曾把蕭時硯放在眼裡。」
「蕭時滿行事狠戾,喪盡天良,肆意凌辱無辜女子;蕭時琛狼子野心,膽敢生出弒父弒君的歹念,屢屢暗中算計安然;就連蕭月初,更視人命如草芥,宮中不少妃嬪都折損在她手中。」
「養不教,父之過,陛下身為君父,當真從未靜下心來反思過?皆是您偏心縱容、疏於教導釀成的過錯。
劣跡斑斑的陛下,不敢正面與貴妃狡辯,只得不停的表忠心,畢竟這個法子,屢次有用:「從前種種皆是過往,那是昔日的蕭臨淵所為,與如今一心只有你的朕毫無干係。」
說罷,現在的蕭臨淵輕撫著貴妃六個多月的肚子,溫柔至極:「蕭時硯成婚自有禮部籌備,你庫房的寶物他哪配擁有,全都是給你和寶寶的。」
凌棲禾看著不知悔改的蕭臨淵,深知偏心眼這玩意,是改不了的。
入春後的皇城褪去深冬陰冷,處處抽芽新綠,二月初二,恰逢鋮王蕭時硯迎娶工部尚書之女江栩若,整座京城從街巷到朱門都浸在喜慶喧鬧里,鑼鼓喧天,紅綢綴滿長街。
蕭時硯騎高頭大馬一身大紅吉服,往日在凌棲禾跟前那幾分憨厚耿直收得乾乾淨淨,端得沉穩挺拔;
他生母是西羌人,輪廓深邃眉眼立體,混血樣貌襯得他玉樹臨風、俊朗奪目,一路行至工部尚書府前翻身下馬。
內宅里,江夫人攥著即將出嫁的女兒江栩若,眼眶通紅淚珠滾落,一遍遍細細叮囑,要她入鋮王府後敬上持下、夫妻和睦、諸事寬和;
江栩若垂著眉眼,羞紅滿面,滿心忐忑又憧憬,盼著踏入屬於自己的新生活。隨後兄長背起江五娘子江栩若送至府門,蕭時硯快步上前,伸手穩穩牽住她,又小心橫抱起身送入鋪著紅綢的花轎,惹得江栩若忙用團扇遮住羞赧臉龐,抬眼望向他時眼底藏著傾心柔光。
花轎儀仗鼓樂齊鳴,一路行至鋮王府,府內早已賓客雲集,金吾衛大將軍孟星衡、景國公世子景燁、影衛司指揮使謝譯、禮部尚書公子周奚亭,等京中世家權貴郎君、名門貴女到場。
早前不少貴女因蕭時硯曾不受帝王看重,瞧不上鋮王府門庭,覺得遠勝不過世家子弟;
短短一年間他立下功績,成了陛下唯一成年皇子,又得貴妃照拂風光無兩,此刻看向端坐喜堂旁的新王妃江栩若,眼裡只剩艷羨。
吉時一到,拜堂禮序循規而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後新人送入洞房,蕭時硯便抽身前廳應酬賓客,接連舉杯寒暄。
孟星衡上前敬酒:「恭賀鋮王殿下、鋮王妃新婚,願百年琴瑟,歲歲和睦。」 景燁緊隨其後送上祝詞,一眾賓客輪番道賀,暖意融融。
宴席分男女席落座,丞相與長公主之女孟安然隨長輩入女席,目光卻不受控頻頻越過人群,落向男賓席上的未婚夫謝譯;
夜深賓客散盡,蕭時硯步入新房,紅燭搖曳,床幔垂落。他伸手挑開江栩若遮面的團扇,燈下細看,她生得清秀溫婉、靈動柔和,是養在深閨純善恬靜的小家碧玉模樣,幾面之緣的生疏,此刻被紅燭暖意揉得溫柔相稱,剛好契合他耿直不繞彎的性子。
他端來兩杯交杯酒遞過一杯,語聲沉實直白:「王妃,飲了這杯,往後便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了。」
江栩若含羞接杯,手臂相挽同飲而盡,細聲輕語:「妾身入府,定盡心侍奉王爺,持家守禮,相伴度日。」
幾句平實話語落定,沒有纏綿絮語,蕭時硯性子直率,利落褪去吉服,俯身輕吻上她的唇,一室紅燭暖光搖曳,溫存相融,圓滿度過這洞房花燭之夜。
千里烽煙未盡,鐵甲踏碎殘霞。
凌霄整頓殘部,攜五萬凌家軍精銳,終是兵臨望朔城下。
相較於山勢險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落雁雄關,望朔城無高山天險可恃,無峽谷屏障可守,整片疆域地勢坦蕩平闊,四通八達,攻守格局全然不同。可無人敢小覷這座看似平易的城池——它是整個東漓王朝的命脈根本,是舉國唯一的巨型糧倉。
東漓國土貧瘠,疆域狹小,全境糧草收成半數囤積於此,城內糧倉連綿數十里,谷粟堆積如山,軍械糧草、牛馬輜重盡數儲備充足,供養著東漓大半國力與軍民。一城之豐歉,系一國之存亡,堪稱東漓最核心的經濟命脈、民生根本、軍備根基。
東漓舉國常駐兵馬不過二十萬,除卻邊境散守、皇城護衛的三萬兵力,剩餘整整十萬精銳,全數死守望朔一城。
這十萬守軍,絕非庸碌之輩,乃是東漓傾盡舉國之力打磨的百戰之師,裝備精良、糧草充盈、士氣鼎盛,守城經驗冠絕東漓全軍。
而執掌這十萬雄兵、坐鎮望朔孤城、獨當一面的守將,正是東漓第一名將——百里驚鴻。
此人年少成名,征戰沙場數十載,是東漓王朝最後的護國屏障。
城外曠野之上,凌家軍軍陣森嚴,黑紅戰旗烈烈張揚。
百里驚鴻抬手,示意城下士卒開城門、落吊橋,獨身一人策馬出城,直至兩軍陣前駐足,
他居高臨下,望著陣前那名震天下的楚軍主帥:「漓王,久仰大名。落雁關一戰,你以兩萬孤軍破我五萬天險守軍,用兵如神,本將佩服。」
凌霄帶著久經戰事的冷硬質感,毫無虛禮客套:「百里將軍鎮守望朔多年,護東漓糧倉全境,穩一國命脈,本王亦有所聞。」
百里驚鴻掃過身後固若金湯的望朔城,又落回凌霄身上,直言道:「漓王明知望朔是東漓根基命脈,是我國最後屏障,依舊執意揮師東進,強攻此城。你應當清楚,此城一破,我東漓糧草斷絕、舉國癱瘓,便是亡國滅種之始。」
凌霄立身萬軍之前,氣度桀驁:「落雁關已破,東漓門戶大開,望朔城扼咽喉、蓄糧草、掌命脈,已是本王的囊中之物。本王奉旨出征,踏平藩邦,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百里驚鴻低聲重複一句,「漓王戰功赫赫,舉世無雙,可你如今遭朝堂猜忌、後方內亂不休。五萬軍心混亂之師,強攻我十萬死守精兵、糧草充盈的望朔堅城,漓王當真有十足勝算?」
此刻凌霄眼中唯有梟雄與生俱來的狂傲:「勝算?」凌霄輕笑一聲,笑意張揚,震徹曠野,「本王自征戰以來,從不算勝算,只一戰定輸贏。」
「既然漓王執意開戰,本將便奉陪到底。望朔城有我百里驚鴻一日在,有十萬甲士死守,絕無拱手讓人之理。我東漓將士,願以血肉之軀,死守國門,護舉國命脈!」
凌霄抬手,五指收攏:「既如此,明日拂曉,全軍攻城。」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百里驚鴻的守城之術更勝一籌,還是我凌家軍的鐵甲鋒刃,更破山河。」
話音落,狂風驟起,兩軍戰旗同時烈烈作響,殺氣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