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曉霧徹底散盡,凌家軍五萬陣列如墨,黑紅戰旗迎風獵獵,數萬鐵甲士卒屏息凝氣,震天戰鼓從未停歇,擂鼓節奏由沉緩轉為急促凌厲,咚咚轟鳴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滾動,徹徹底底壓過城頭風聲。正面強攻的兵勢鋪展到極致,卻無一人貿然沖城,全然是暴風雨前的極致死寂。
望朔城當真不負東漓第一堅城之名。通體以千斤夯土混合糯米漿、鐵砂層層夯實,牆高十丈、闊五丈,牆面磚石咬合嚴絲合縫,歷經數十年風雨、數次兵戈依舊完好無損。
城頭箭垛密列,瓮城、馬面、敵樓層層布防,以犄角之勢鎖住城下所有進攻角度,城門為雙層精鐵實木鍛造,後抵千斤閂木、土石夯堆,正面雲梯、撞車、箭雨凡俗攻城之法,於此城前皆如蚍蜉撼樹。
正因正面強攻損耗極大、勝算寥寥,凌霄棄了常規打法,改用兵家兩大絕殺攻城術--穴地鑿基,輔以地道火焚,再配合全軍蟻附牽制,雙策並行,專攻堅城死防。
城下戰鼓狂鳴之際,凌家軍早有分工。
前列三千重甲死士結成盾陣,推著蒙雙層生牛皮、裹鐵葉的轒轀車穩步壓近。
這種攻堅利器刀槍不入、不懼火油,牢牢護住陣中士卒,抵近城牆百步之內,吸引城頭全部守軍火力。
城頭守軍瞬間反應過來,滾木擂石轟然傾瀉,滾燙金汁順著城頭水槽滾滾潑落,砸在牛皮戰車之上,發出滋滋刺耳的灼響。
漫天飛矢如雨密集攢射,釘在盾陣與車壁之上,密密麻麻卻始終無法穿透。三千死士陣形不亂,硬生生將守軍所有守城手段牽制。
就在城頭注意力被正面戰場吸引之時,城牆兩側死角的陰影處,兩千精挑細選、擅土木工事的凌家軍精銳,已借著盾陣掩護隱蔽就位,正式開啟穴地攻城。
士卒們手持特製短柄鋤、輕便鏟,貼著牆根深挖暗洞,不求快速掘進,只求精準穩妥,避開城牆淺層地基,垂直深挖丈余,再橫向掘進,直撲望朔主城牆核心地基。為防止聲響外泄、泥土暴露行蹤,所有人動作輕緩,掘出的新土裝入布袋,由後方士卒悄悄運回陣後,絕不留破綻。
地底通道層層延伸,昏暗潮濕的地道中,只有零星火摺子微光閃爍,鑿土聲、呼吸聲低沉交織,每一寸掘進,都在瓦解望朔城的立身根本。
待地道貫穿牆基之下,便填充枯柴、硫磺、焰硝、魚油等引火易燃之物,再封堵地道出口、引燃烈火。烈火灼燒夯土地基,水汽蒸騰、土質崩松,厚重的磚石城牆失去根基支撐,便會從中皸裂、坍塌,硬生生炸塌崩開數丈缺口。
城頭之上,百里驚鴻身披銀白重甲,立在最高敵樓之上,雙目如鷹隼銳利,俯瞰全局。
他久經沙場,深諳古今攻防詭道,見敵軍正面只守不攻、一味牽制,瞬間識破凌霄詭計。
「敵軍穴地破城!」百里驚鴻厲聲喝破,聲傳整座城頭,「速傳我將令!全線開啟穿井防地道之術!」
這是守城克制穴地攻城的頂級對策,專破地底偷襲。
東漓守軍訓練有素,得令之後即刻行動,無需慌亂調度,數千士卒分工協作,沿城牆內側五步一井、十溝一渠,緊急垂直深挖探井,穿透地底土層。但凡地道經過之處,土層必然虛空、傳音有異,探井一成,便可精準鎖定敵軍地道方位。
轉瞬之間,城內數十口深井開鑿完畢,守軍俯身貼地聽音,很快便精準定位三處掘進最深的凌家軍地道。
「灌水!」
百里驚鴻令出如山。城內置備的巨量清水、溝渠活水瞬間傾入深井,水流順著虛空地道急速沖刷灌入。
地道之內的凌家軍士卒瞬間遭逢險境,泥水倒灌、通道泥濘坍塌,掘進進度被迫驟停,剛挖通大半的地道被水流徹底灌滿、泡軟,火勢無從引燃,苦心打造的破城殺機,頃刻間被生生化解大半。
地底險情驟生,掘進士卒不敢戀戰,火速後撤避險。
城下高台之上,凌霄冷眼盡收全程,面色無波瀾。他早已料到百里驚鴻身為東漓第一名將,必然精通地道攻防之術,此番穴地本就是雙面博弈,不求一擊必破,只求打亂敵軍陣腳。
下一瞬,他抬手揮落,沉冷軍令響徹曠野:「全軍蟻附登城!」
令旗起落之間,五萬凌家軍戰鼓陡然炸響,聲浪震徹雲霄。原本列陣僵持的士卒驟然動勢,數百架雲梯同時架起,黑壓壓的將士手持長刀堅盾,順著雲梯攀牆而上,是最慘烈的蟻附攻城。
士卒如密密麻麻的黑蟻,不懼箭石,層層疊疊撲向高聳城頭,以肉身碾壓敵軍防線。
正面強攻徹底打響,城頭滾木、擂石、火油、箭矢盡數傾瀉,每一寸城牆都被鮮血浸染,慘叫聲、廝殺聲、兵刃交擊聲、戰鼓聲交織一處。
百里驚鴻立於敵樓,神色冷峻,高聲督戰:「死守城頭!寸土不讓!」
十萬東漓精銳拼死相抗,居高臨下浴血阻擊,死守這座關乎一國存亡的命脈之城。
一方地底鑿基、正面強攻悍不畏死;一方深井破地、居高死守,調度有度、堅不可摧。
這一戰落幕,望朔城依舊牢牢佇立,未曾被攻破城門,可東漓守軍已折損慘重。百里驚鴻麾下折損了一萬二千精銳兵馬,埋骨城下,死傷殆盡。
反觀凌霄所率的凌霄戰隊,整場血戰下來,僅有兩千人傷亡,戰力懸殊,令人心驚。
此戰未破一城,卻徹底擊碎了東漓的底氣,讓整個東漓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文武百官皆心生懼意,朝野動盪不安。
次日,東漓金鑾大殿之上。國君在殿中不停踱步,滿臉驚慌失措。滿朝文武垂首而立,望朔城是東漓最後的屏障,一旦此城告破,東灕江山便會頃刻傾覆,離滅國只差一步之遙。
良久,當朝司空丞相緩步出列:「國君,如今局勢危急,不可再死戰硬拼。臣有一策,可暫緩亡國之危,亦是眼下唯一生路。」
國君驟然駐足,目光急切看向丞相:「丞相快快道來,如今國勢垂危,還有何辦法可解困局?」
「國君,昨日一戰,我東漓一萬二千精銳全軍覆沒,凌霄麾下卻僅損兩千人。戰力差距,足以見得我軍根本無力與之抗衡,百里驚鴻將軍縱然死守望朔城,可戰力損耗懸殊,照此態勢下去,城門失守只是遲早之事,再打下去,只會白白耗損剩餘兵力,最終落得國破家亡。」
「死戰絕非出路,如今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懷柔招攬、主動議和。臣請命,親赴凌霄軍營,出任使臣,與凌霄談判。」
國君眉頭緊鎖:「你打算以何條件議和?我東漓如今已是元氣大傷,還有何物能打動凌霄?」
司空丞相深知國君視錢財如命,但國破家亡之際,已顧及不了:「臣懇請君上調撥我東漓大半國庫珍寶、金銀財帛,再遴選國中絕色美人,一併送往凌霄軍營,以此為初見誠意。但這只是微薄鋪墊,真正能打動他的,是臣為他謀劃的利益。」
國君心疼權衡了片刻:「此事勝算幾何?利弊如何?」
丞相目光閃爍:「勝算與風險,各占五成。臣早已摸清凌霄的癥結之處,他如今雖戰力無雙,卻深陷大楚朝堂的猜忌,臣會告知凌霄,只要他即刻停止攻城,我東漓便傾盡舉國之力助他。」
太子紫藤御塵把殘忍的事實攤到司空丞相面前:「丞相這法子,本宮早就試過,凌霄絲毫不為所動。」
丞相不受紫藤御塵的影響:「我東漓全數供給糧草、軍械、錢財,撥付以供他軍需所用。同時,我東漓麾下十五萬兵馬,歸他凌霄統領,舉國兵權盡付他手,助他積蓄實力,反攻大楚、打下大楚江山!」
國君聞言心頭一震,這不是就是在凌霄之下苟且偷生?但是如今也沒有更好的方法:「那我東漓,最終能得何物?」
司空丞相洞悉了國君的顧慮:「待助他拿下大楚江山、登頂高位之後,我東漓絕不覬覦大楚半寸疆土。只求自保存續,屆時舉國向凌霄稱臣,甘願俯首藩屬,只求保我東漓宗廟不滅、百姓安寧,得以偏安存續,安穩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