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格倫學院的拱門下。
江上游煩躁地揮退了又一次試圖靠近的保鏢領隊:「行了行了,我自己去學校圖書館查點資料,你們在門口等著,別跟進來煩我!」
保鏢領隊遲疑了一下,對上江上游那雙寫滿「敢跟進來就讓你好看」的眼睛,最終還是屈服於工資單的威懾力,恭敬地退開了幾步,守在了學院門外。
江上游立刻拽著林木生的手腕,腳步匆匆,卻不是走向圖書館的大門,而是拐向了建築側面一條被高大冬青樹籬嚴密遮擋的小徑。
他熟門熟路地撥開一叢長得過分茂盛、幾乎垂到地面的迎春花枝條。
枝條後面,緊貼著牆根,是一棵虬結粗壯的老槐樹,它的根系霸道地拱起了一塊石板,恰好與牆體形成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縫隙。縫隙里黑黢黢的。
「快點,別讓人看見了。」江上游催促著,做賊般的興奮,率先趴下鑽了進去,校服蹭上了泥土也毫不在意。
林木生跟在後面,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他瞥了眼那縫隙,「鑽狗洞?」
「這叫隱蔽入口!」江上游壓低聲音呵斥,臉頰微紅,率先側身擠了進去。
林木生挑了挑眉,看著那個平日裡連頭髮絲都要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江家少爺,此刻毫無形象地消失在牆根的黑洞裡。
他嘖了一聲,認命地俯身,學著江上游的樣子,手腳並用地爬了進去。
通道很短,但異常狹窄,粗糙的石壁和盤結的樹根蹭得他肩膀生疼,鼻腔里滿是泥土和植物根莖的味道。
幾秒鐘後,眼前豁然開朗,撲面而來的是溫暖濕潤的空氣,混雜著淡淡的花香,卻並非室外。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溫室。
頭頂是玻璃穹頂,夕陽的光線透過玻璃被切割成朦朧的光柱,慵懶地灑落。
四周是高大的鐵架子,上面爬滿了各種肆意生長的藤蔓植物,綠蘿、常春藤、還有幾株葡萄藤倔強地伸展著卷鬚,野蠻地爭奪著空間和光線。角落裡堆著一些園藝工具和花盆。
旁邊鋪著一張帶軟墊的藤編躺椅,散落著幾本翻開的漫畫書和一台掌上遊戲機,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恆溫冰櫃,嗡嗡作響。
溫室中央,是一個小小的、用鵝卵石砌成的圓形噴泉。水流正汩汩地從中心……一個穿著縮小版聖格倫校服、叉腰做昂首挺胸狀的小人雕像口中流出,匯入下方的小池。
那小人雕像的臉,是的,沒錯,是江上游本人的Q版。那雕像的表情被水流沖刷得有點模糊,但那股子故作深沉的勁兒倒是惟妙惟肖。
「怎麼樣?」 江上游已經站了起來,拍打著校服上的塵土,得意道,「這是我的秘密基地,你是第一個進來的外人。」
林木生環視一周,目光掃過那些植物,落在那座滑稽的噴泉雕像上,嘴角難以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隨手從旁邊一盆茂盛的蕨類植物上摘了片葉子揉碎,碧綠的汁液染上指尖。
「所以?」 林木生把揉碎的葉片丟進噴泉,激起一圈微小漣漪。
江上游被這輕飄飄的反應噎了一下,「所以你要感恩戴德!這裡連父親都不知道!」
林木生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眼底惡劣的因子蠢蠢欲動,用隨意的口吻拋下一顆炸彈:「是嗎?那麼江鄰馬上就會知道了。」
他頓了頓,欣賞著江上游瞬間僵住的表情,慢悠悠地補充,「明天我就去告訴他,有人在學校牆根底下挖了個狗洞,還藏了個小金屋,裡面供著自己的神像。」
「你敢!」 江上游炸毛,下意識地就要撲過來揪林木生的領子,但看到林木生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戲謔,怒火被一種被耍弄的羞惱取代。
他硬生生剎住腳步,咬牙切齒地瞪著林木生,「林木生!你……你混蛋!」
「是啊,我混蛋。」林木生嘴角那點弧度擴大,大方承認,「不過看你跳腳挺好玩的。」
江上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完全落入了對方的圈套,像個被輕易撩撥的傻瓜。
他半晌才低聲憋出句指控:「……瘋子。」
林木生看著他這副這副又氣又惱、還帶著點委屈的樣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覺得有意思極了。江鄰那種心思深沉、走一步算十步的老狐狸,居然養出江上游這樣的……嗯,易燃易爆品。
江上游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懵了,愣在原地,不解:「你笑什麼?」
「笑你。」林木生止住笑,眼底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明明氣得要死,還得裝出一副『我是上流社會貴公子』的樣子。」
江上游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好像也沒錯。他有些狼狽地別開臉。
林木生不再看他,徑直走到噴泉邊,在池沿坐下,三兩下蹬掉了鞋子,又扯下襪子,赤腳「嘩啦」一聲浸入水中。細小的氣泡從腳趾縫裡冒上來。
微涼的水流包裹住腳踝,驅散了爬行帶來的燥熱,意外的舒適。
「你幹什麼!」江上游驚叫一聲,衝到他旁邊,眼睛瞪圓,「這水是循環過濾的進口水,專門養這些植物的!不是給你洗腳的!」
「舒服。」林木生無視他的抗議,腳踝在水裡晃了晃,踢起一小片水花,濺濕了池邊幾片藤蔓葉子。
他側過頭,看向一臉崩潰的江上游,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誠意的弧度,「你要試試嗎?」
江上游僵在原地,看著林木生泡在水裡愜意晃動的腳,臉上寫滿了糾結。這和他從小被灌輸的「體面」和「規矩」背道而馳。
被一股莫名的衝動,或者說,林木生那副「你不敢」的挑釁表情驅使著。
江上游心一橫,一屁股坐到林木生旁邊開始脫鞋襪,他腳踝纖細,腳也比林木生白淨得多。
他試探著用腳尖碰了碰水面,冰涼的觸感讓他瑟縮了一下,然後將腳掌浸入水中,只到腳踝,腳趾緊張地蜷縮著。
「怎麼樣?」林木生問。
「……涼。」江上游眼睛死死盯著自己泡在水裡的腳,仿佛它們下一秒就會變色腐爛。
兩人並排坐著,四隻腳丫子泡在同一池水裡,一雙沾著下城區的塵土,一雙來自上城區的金窩。
水波輕輕蕩漾,倒映著頭頂斑駁的光影和兩張截然不同卻同樣年輕的臉。
江上游能找到這地方純屬偶然。
他是學生理事會的掛名成員,在 一次無聊的學院巡查中發現了那個洞。
從那鑽過來,就是這間荒廢的溫室,當時全是灰和枯葉子,玻璃都破了好幾塊。
「外面連著雜貨當鋪,那老頭耳朵背,眼神也不好,整天窩在櫃檯後面打盹,這溫室是他老婆生前弄的。」
江上游解釋著,「我觀察了很久,確定沒人管這裡,連老闆自己都很少進來。我就想把它搞到手。」
「不能走帳,一點痕跡都不能留。父親他什麼都知道。我就攢現金,零花錢,還有……嗯,想辦法從別的地方『挪』一點。」
他含糊地帶過了「挪」的手段,顯然不是什麼光彩的途徑。
林木生瞭然。
江上游這種級別的繼承人,每一筆支出都會被記錄、分析,任何異常支出都會立刻觸發警報,引來江鄰的審視。
瞞著江鄰挪動大筆資金購買或修繕這樣一個地方,無異於痴人說夢。
何況江上游從小在保鏢的保護下長大,行蹤永遠在江鄰的掌控之中。
聖格倫學院每年都有幾起針對富家子弟的綁架事件,江鄰的謹慎並非全無道理,但這保護對江上游而言有點喘不過氣了。
江鄰對江上游,物質上幾乎予取予求,精神上卻密不透風。
他記得自己十二歲迷上天文,江鄰立刻請了最好的天體物理學家做家庭教師,同時不動聲色地建議他閱讀家族航運相關的星圖導航資料,將愛好引向有用的方向。
十五歲痴迷地下搖滾,江鄰沒有直接禁止,只是「不經意」地讓他看到一份關於某地下樂隊成員涉毒被捕的卷宗。
那些被扼殺在搖籃里的「不務正業」,最終變成了庫房裡積灰的望遠鏡和賣掉的黑膠唱片。
江上游時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必須嚴絲合縫嵌在既定軌道上的齒輪。任何偏離,都會被那雙無形的手,以「為你好」的名義,溫柔而強硬地扳正。
所以他另闢蹊徑,一點點積攢著現金——生日禮物折現、各種名目的活動經費剋扣、賣掉些不常用的奢侈品……
他想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不被父親知曉的空間,只能靠這種方式。
「我攢了好久,才夠買下這溫室。」江上游有些自得。
這溫室是他瞞著父親最大的秘密,是他從父親無處不在的掌控中,硬生生摳出來的一點自由空間。
「那這些?」林木生指了指滿室的綠意。
「它們啊,」江上游環視著這個由他親手從廢墟中打撈、用零碎現金和偷偷摸摸的精力澆灌出的綠洲。
「有個搞綠植的老闆欠我家一大筆錢,還不上,就隔三差五拉一車盆栽來,懇求寬限時日。」
「名貴的,好看的,就擺在客廳、書房充門面。那些普通的,或者品相一般的,堆在庫房角落等死。」
他摸了摸旁邊一盆開著小花的杜鵑,「家裡負責打掃的阿姨只會澆水。喜陰的曬死,喜陽的澇死,過一陣子就枯了,當垃圾扔掉。」
「有一次,我看到一盆被扔掉的文竹,明明只是缺水蔫了,根還活著,我就撿回來了。想著反正這裡空著也是空著。」
「開始養死好多,什麼都不懂。後來就看書,查資料,一點點試。澆水、施肥、換盆、除蟲……反正抵債的盆栽又會源源不斷地送來,死了就換新的練手。練著練著,就成這樣了。」
林木生安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那些盆栽。這地方確實不錯,他心想。安靜,隱蔽,綠意盎然。
林木生視線又落在噴泉池裡那個還在孜孜不倦「吐口水」的Q版江上游雕像上,問:「這玩意你自己雕的?」
江上游的臉「騰」地又紅了,這次是羞的。
「……買的!」他飛快地否認,聲音有點發虛,「就隨便買的,看著好玩就放這兒了。」
他才不會承認是偷偷找了專業的手藝人,對著自己照片定做的,還因為嫌第一次做的「不夠神氣」而返工了兩次。
林木生看著他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沒再追問,只是掬起一捧水潑向自己汗濕的脖頸,水珠順著鎖骨流進領口。
「喂!」江上游被這糟蹋水的舉動刺.激到了,下意識想躲,身體一晃,差點滑進池子裡。
他手忙腳亂地撐住池沿,也顧不上進口水了,報復性地用手舀起水就往林木生身上潑。
林木生反應更快,側身躲過大部分水花,同時長腿一掃,帶起一片更大的水幕,劈頭蓋臉澆了江上游半身。
「林木生!」江上游的怒吼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精心打理的髮型也塌了一半。
他徹底忘了矜持,撲過去就要把林木生往水裡按。
兩個半大少年在池水裡扭打起來,準確地說,是江上游單方面試圖壓制,林木生總能在關鍵時候躲開,順便再潑他一臉水。
直到江上游氣喘吁吁,濕透的頭髮貼在額角,衣服皺巴巴地滴著水,而林木生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臉上掛著點運動後的紅暈,眼神看戲似的懶散。
「你……你這個……」江上游撐著膝蓋喘氣,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下等賤民?」林木生替他補上。
江上游張了張嘴,想反駁「我不是那個意思」,卻發現喉嚨發緊。
他確實說過,很多次,在最初認識的那幾年。現在被對方輕飄飄地甩回來,像記耳光。
「……」 江上游看著林木生毫不在意的樣子,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抹了把臉上的水,悶悶地走到噴泉另一邊,背對著林木生坐下,重新把腳浸回水裡。
夕陽的光線又斜了幾分,給滿室綠意鍍上金邊。
「雷奧沒來過?」林木生忽然開口。以雷奧和江上游「穿一條褲子」的交情,這地方不該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