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方家花園裡的櫻花開了,粉白一片。林木生臥在露台的藤椅里,手機屏幕上剛剛編輯好消息
「我談戀愛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他按下發送鍵,然後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愚人節是個完美的藉口,可以試探那些平時不敢問的問題,可以借著玩笑說些越界的話,即使翻車了也能用「只是個玩笑」搪塞過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翻過來看。
雷奧 08:15
「?」
只有一個問號,表達了疑惑,又不會顯得過度在意。
林木生不緊不慢地又發了一條:
「是真的。」
這次,雷奧的回覆來得更快。
雷奧 08:16
「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天。」
雷奧 08:16
「他是做什麼的?」
「這不重要。」
他自己故意避開細節,不讓雷奧有任何可以追問的切入點。如果對只是把隨藝當朋友,那反應應該到此為止。禮貌的祝福,然後結束話題。
但如果雷奧有一點點超出友情的在意
雷奧 08:18
「他對你好嗎?」
「還不錯。」
短暫的沉默後,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
雷奧 08:20
「恭喜。」
恭喜?
就這樣?
沒有追問,沒有試探。林木生思索著其中的含義。
這不對勁。
以他對雷奧的了解,對方對隨藝的在意程度應該遠不止於此。如果他對這個消息毫無波瀾,那意味著他對隨藝的感情可能真的停留在朋友的界限內。
這倒是個好消息。
他可以順水推舟,借「戀愛」之名,慢慢減少見面頻率,讓隨藝這個身份自然而然地淡出雷奧的生活,而不是突然消失引起懷疑。
但如果雷奧在偽裝呢?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雷奧 10:30
「今天有空嗎?想請你喝杯茶。」
林木生輕輕「嘖」了一聲。試探來了。
「今天可能沒空。」
雷奧 10:31
「那明天?」
「明天也忙。」
雷奧 10:32
「下周日?」
「我最近會比較忙。」
雷奧 10:33
「明白了。」
對話再次沉寂下來。
他放下手機,緩緩呼出一口氣。雷奧的反應比預想的要克製得多,沒有追問詳細信息,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情緒波動,甚至連試探都維持在一個禮貌的距離內。
這說明雷奧對隨藝的感情,可能沒有他擔心的那麼深。
林木生決定繼續觀察。
午夜前,他自己準時發送了最後一條消息。
「愚人節快樂。」
雷奧的回覆幾乎是瞬間彈出來的。
雷奧 23:00
「我就知道。」
雷奧 23:00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試探我。」
「為什麼這麼覺得?」
雷奧 23:01
「因為你不會談戀愛」
雷奧 23:01
「你討厭承諾,討厭被束縛。戀愛對你來說太麻煩了」
「你倒是很了解我」
雷奧 23:03
「五年了,總該有點長進。」
「所以你沒上當?」
雷奧 23:04
「上當了」
……
雷奧 23:04
「但我決定假裝沒上當」
林木生皺眉,不太明白雷奧的意思
雷奧 23:06
「如果你真的想用這種方式推開我,我會配合你。」
「為什麼?」
雷奧 23:07
「因為比起被你疏遠,我更怕你不快樂」
林木生的呼吸微微一滯
雷奧早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但沒有戳破,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只是安靜地配合試探,甚至願意主動退讓,扮演一個「被蒙蔽」的角色。
這種退讓不是放棄,而是更隱蔽的掌控。雷奧在告訴他,願意等他,願意配合他的節奏,願意假裝不在意,只為了讓他快樂。
這比憤怒更危險。
林木生關上手機。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愚人節還剩最後幾分鐘。忽然很想看看另一個人被愚弄的樣子,來沖淡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方止衍的臥室門沒鎖。
他向來不喜歡上鎖,倒不是因為信任,而是純粹覺得沒必要。這棟宅子裡沒人敢未經允許進入他的私人領域。
除了林木生。
他推開門時,方止衍正靠在床頭……
林木生……既不驚訝也不迴避……
下城區的集體宿舍里,……這事比吃飯還常見。
「……?」他倚在門框上問。
……
……
「愚人節玩笑?」方止衍抬眼看向他,嗓音比平時低啞,情慾未褪的磁性尾音撓得人耳根發癢。
林木生晃了晃手裡的螢光筆,展示作案工具:「本來是打算給你畫個抽象派臉譜的。」
「現在改主意了?」方止衍微微挑眉,灰眸沉沉地看著他。
……
方止衍的目光從林木生帶著戲謔笑意的臉上,落到筆帽上。
……
「確實沒有。」林木生坦然承認,坐到他對面的扶手椅上,小腿一晃一晃,「但看你失控很有趣,想看看你死機是什麼樣子。」
他喜歡觀察人類在壓力下的反應,尤其是方止衍這種將「絕對理性」奉為圭臬、把情緒鎖進保險箱的傢伙。
看方止衍引以為傲的控制力被撕開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一瞬間,那種破壞秩序的刺激感,比打穿十個靶心都更讓他興奮。
「你想試探什麼?我對……成年人的道德底線?還是我的忍耐閾值?」
「我想看你生氣。」林木生誠實地回答,「或者至少假裝臉紅一下?你這樣我很沒成就感。」
「九年前就問我會不會拿……你的人,現在期待我……因為被抓包而臉紅心跳?」方止衍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退步了,林木生。」
這輕飄飄的「退步」扎了他一下。
……
……
「你確定要在愚人節問這個問題?」方止衍反問。
「這樣不管答案是什麼,明天都可以說是玩笑。」林木生笑得無辜。
方止衍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按得更近,鼻尖對鼻尖。
「我會先確認你的動機。」方止衍緩緩開口,「是純粹的好奇心作祟?是又一次邊界試探的遊戲?還是……」
他灰眸緊鎖著林木生的眼睛,「……你真的想要?」
「如果是前兩者,我會拒絕。並且你會為浪費我的時間付出點小代價。」
……
……
「我會先確認你是不是被調包了,然後考慮送你去精神科做個徹底的腦部掃描,看看是不是被下城區的輻射燒壞了腦子。」
方止衍鬆開。
刻意營造的氛圍被方止衍這刻薄到極點、理性到荒謬的回答戳破,林木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這個回答太方止衍了。冷酷又不留任何餘地。
窗外的夜鶯適時地又叫了一聲,嘲笑他這場虎頭蛇尾的失敗惡作劇。
方止衍看著林木生笑,臉上沒什麼表情,指尖輕輕敲擊床沿:「坐過來。」
林木生收斂了笑意,依言坐到他身側的床沿,距離比剛才稍遠了些。
方止衍伸手,帶著餘溫的指尖撥開林木生額前不聽話的碎發:「今天騙了幾個人?」
林木生放鬆了些,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匯報戰績:
「江上游被我騙去買了條騷包的螢光粉領帶,還以為是江鄰勒令他明天必須戴上去參加董事會的新形象要求,估計現在正對著鏡子懷疑人生。」
「至於小啞巴,」他嘴角勾起更大的弧度,「我偽造了份『聖格倫醫學院緊急通知』,塞進他書包夾層,說他在上周的解剖實踐課上『因操作不當導致珍貴教學標本嚴重損毀』,要求他立刻去教務處深刻檢討。」
林木生想起小啞巴發現真相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先是如釋重負,隨即湧上被戲弄的委屈,手指飛快地比劃著名控訴他的罪行,最後泄憤般在他手臂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個淺淺的牙印。
「雷奧呢?」
「告訴他我談戀愛了。」林木生輕描淡寫。
方止衍在他發間流連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他信了?」
「信到晚上十一點,然後我告訴他愚人節快樂。」
「反應如何?」
「太正常了。」林木生皺了皺眉,「正常得有點不對勁。一句『恭喜』,然後沒了。」
方止衍繼續梳理著他的頭髮,淡淡道,「這種人習慣用理性包裹情緒,越是內心動搖,表面越要維持滴水不漏的平靜。」
「至少不該是『恭喜』。」
方止衍低笑一聲,收回手靠回床頭:「你希望他什麼反應?」
「歇斯底里地質問?當場深情告白?還是直接把你按在牆上,掐著你的脖子逼問『那個男人是誰』? 」
「那不符合克萊蒙特繼承人的體面。」
「我只是好奇他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林木生盯著方止衍,眼神銳利,「溫柔表象,鐵血本質,哪個才是真的?」
方止衍露出那種讓林木生後背發涼的笑:「你怕他。」
「我怕麻煩。」林木生立刻反駁,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一點。
「不,你怕的是——」方止衍慢悠悠地起身,睡袍再次滑落露出大片胸膛,「如果雷奧愛上隨藝,卻發現那是個謊言,他會變成你最討厭的那種人。」
「哪種?」林木生下意識地問,心跳漏了一拍。
「我這種。」方止衍的手掌再次貼上他後頸,灼熱的溫度透過皮膚直抵神經。
「占有欲強,控制欲旺盛,不惜一切代價把想要的東西鎖在身邊。你怕的不是他的憤怒,而是他的執著。」
「別自作聰明。」林木生的聲音冷下來,「我只是覺得好玩。看他那張臉裂開縫隙,很有趣。」
「他比你想的要聰明得多,也危險得多。別玩脫了。」方止衍警告道,手指收緊了一瞬。
「你說的有道理。所以我明天得去談個戀愛。」
方止衍英挺的眉峰挑了一下:「繼續愚人節玩笑?」
「不。」林木生拉開臥室門,回頭丟下一句,「假戲真做。找個貨真價實的『男朋友』,把路徹底堵死。」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清涼的空氣讓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林木生靠在門板上,幾秒後抬步走向自己的臥室。
推開自己臥室的門,小啞巴立刻從被窩裡支起身子,黑髮睡得亂糟糟的,右邊臉頰還壓著紅印,眼神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吵醒你了?」林木生反手關上門,順手把螢光筆扔進筆筒。坐到臥室的鏡子前,看著那張介於少男與少女之間的臉,開始思考明天的男朋友人選。
這個計劃早就在他腦中成型。如果雷奧對「隨藝戀愛」反應平淡,就順勢找個假男友,徹底堵死對方的路;如果雷奧反應激烈,就繼續觀察,調整策略。
現在看來,雷奧的反應介於兩者之間。
郁厭不行,那傢伙太危險,演技一流但不受控。以郁厭的性格,他絕不會乖乖當工具人,反而會利用這個身份,把局面攪得更渾,甚至可能勒索自己。唯一的好處是雷奧沒見過郁厭,但這風險不值得冒。
小啞巴……更糟。他眼神藏不住事,演技為零。而且江上游認識小啞巴,雷奧稍微一查就露餡。
阿燼最糟。讓他演戲假裝談戀愛太為難他了,而且江上游也見過阿燼。
大街上隨便拉個人?容易被雷奧查出來,風險不可控。
如果非要找個男朋友,江上游或許是最佳選擇。
夠身份,夠合理,而且足夠讓雷奧望而卻步。畢竟撬兄弟牆角這種事,對雷奧這種把體面刻進骨子裡的人來說,比吞刀子還難受。
而且……林木生想起之前那場交易。
江上游不是說過嗎?「以後遇到麻煩,第一個來找我。」
現在麻煩來了。該他兌現承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