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區東巷的「故紙堆」書店已經開了半年多,玻璃上貼著「謝絕拍照」的手寫標語。
林木生推開門時,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角落裡坐著幾個在閱讀的顧客,那是郁厭的眼線,他們的耳朵比監控器更敏銳。
郁厭十九歲那年徹底控制了整個下城區的情報流通。
他不再依賴幫派提供的二手信息,而是建立起自己的情報網。每個街區的流浪兒都是他的眼線,每個酒吧的侍應生都是他的耳朵,連貨運站的稽查員都被他用把柄或金錢買通。
二十一歲時,郁厭吞併了兩家小型走私團伙,控制了從下城區到上城區的四條秘密運輸線。他直接參與到貨物的流動中。藥品、武器、甚至是人口。
西區排水管道的改造工程是他一手策劃的傑作。那條原本用來排放污水的管道,如今成了最安全的走私通道。郁厭給每個關鍵節點都安裝了監控和警報系統,配備了應急醫療點和安全屋。
二十三歲生日那天,郁厭成功在上城區建立了第一個聯絡點。
一家不起眼的二手書店,表面專賣絕版書,實際是信息中轉站。店面不大,但位置極佳,正對著篩子橋的巡邏站。
他的觸手已經伸到了上城區的貨運碼頭、海關倉庫,甚至是幾個中型企業的財務系統。他不再滿足於做地下世界的「瘋帳房」,轉而開始蠶食那座高牆之內的資源。
郁厭的商業帝國在過去四年裡瘋長,像根系發達的植物,從裂縫中汲取養分,最終蔓延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不隸屬任何勢力,為所有人提供服務:走私路線規劃、黑市交易擔保、情報買賣。
他是混亂中的秩序,秩序下的混亂。
林木生繞過擺滿舊書的架子,徑直走向最里側那扇偽裝成書架的暗門。
指尖在特定位置一按,門無聲滑開,露出後面寬敞的辦公室。
空的。
他走到辦公室角落,在不起眼的踢腳線位置摸索到一個凸起,用力一按。地板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林木生拾級而下。地下室的燈光照得一切無所遁形。
郁厭背對著他,穿著件沾了點點暗紅的白襯衫,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布擦拭著手指。
他腳邊蜷縮著一個被捆成粽子的人影,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嘴角被割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混著唾液淌了一地。那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神渙散。
這是郁厭慣用的招數——割開背叛者的嘴角直到耳根。
郁厭把沾血的布隨手扔進旁邊的金屬桶,桶里發出「滋啦」的腐蝕聲。
「處理點家務。」他轉過身,杏眼裡還殘留著未褪盡的冰冷戾氣,但在看到林木生時迅速覆上笑意,「稀客啊,小木頭。」
喪彪踱步過去,用腦袋蹭了蹭郁厭沾著血點的手背。郁厭的指尖順勢撓了撓它的下巴,動作溫柔。
他不再看地上抽搐的人影,徑直走向通往地面的階梯。「上去說,這裡味兒沖。」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樓上那間辦公室,郁厭繞過書桌,坐回那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椅子,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整個人舒展開。
「你這地方,地下搞屠宰場,地上裝文化人,越來越像反派的快樂老家了。」林木生隨手拖過一張椅子坐下。
郁厭低笑一聲:「反派可不會在帳本里記錄慈善捐款。」
「有事找你幫忙。」林木生沒繞彎子。
「每次你這麼說,後面跟著的都沒什麼好事。方止衍又給你派什麼不可能的任務了?」
「不是方止衍的事,」林木生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我要你假扮隨藝的男朋友。」
「哦?」郁厭眉梢微挑,眼裡漾起玩味的漣漪,「雷奧·克萊蒙特終於對你表白了?捧著九十九朵玫瑰在方家門口唱情歌?」
「?沒有。」林木生打斷他天馬行空的臆想,「我只是懷疑雷奧可能對隨藝有想法。需要提前介入,將風險苗頭掐滅。」
「懷疑?」郁厭短促地笑出聲,「拜託,他看你的眼神,連路過的狗都知道怎麼回事。也就你這塊感情電路板燒焦了的木頭接收不到信號。」
郁厭開始列舉他的觀察報告:
「今年一月,那個『冬日仙境』藝術展。你穿著方止衍給你買的白色羽絨服,雷奧全程跟在你旁邊,像個盡職的保鏢兼解說員。有個不長眼的二世祖想湊過來跟你搭訕,手還沒碰到你袖子呢,雷奧那傢伙——」
郁厭模仿著雷奧的動作,手臂橫擋,「——『不經意』地往前一步,肩膀直接把那蠢貨撞了個趔趄。臉上還掛著笑:『抱歉,沒看到您。』 嘖嘖,那演技,我都想給他鼓掌。」他輕輕拍了兩下手。
自從郁厭去年年底搞定萬能通行證,他在上下城區之間就來去自如了。
那天他找林木生有事,但林木生當時正和雷奧有約,便告訴他這邊結束後再談,隨口透露了地點和大致結束時間。於是郁厭便「順路」在那裡蹲點,剛好免費欣賞了這齣好戲。
林木生心裡一涼,如果連郁厭這種局外人都能一眼看穿雷奧那點心思,那他的喜歡恐怕早就不是可能,而是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了。
郁厭雙手交叉抵在下巴前,杏眼裡的笑意褪去:「所以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擅長演戲,知道怎麼把謊話說得比真話還真。」
「還有呢?」
林木生抿了抿唇:「因為你是下城區的,隨藝有一段下城區收容所的背景,邏輯上說得通。你出現不會太突兀。」
「你總是把最危險的任務丟給我。」他笑著說,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讓我猜猜看,你原本的Plan A是江上游,對吧?雙重背叛,效果拔群。」
林木生沒否認。
他確實考慮過江上游。江上游厭惡雷奧對隨藝的特殊關注,而且他們之間有約定,讓他配合演這齣戲再合適不過。
但想到那雙藍眼睛可能會露出的受傷神情……
很快林木生就否定了這個方案。他不想傷害雷奧,只是想讓他放棄那份不該有的感情。
「太殘忍了。」林木生最終說,「我欣賞他,不想用這種方式毀了他。」
更重要的是,江上游和雷奧的友誼持續了十幾年,根基深厚。如果利用江上游來刺激雷奧,造成的連鎖反應可能超出控制。這不是心軟,是計算後的最優解,林木生想。
郁厭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心疼上城區的人了?」
「交易的對象而已。」林木生平靜地糾正,「沒必要造成不可逆的、影響後續價值的傷害。」
「那我的好處呢?」郁厭的聲音冷了幾分,「你知道我答應的話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會成為雷奧的眼中釘,意味著我會被軍工世家盯上,意味著我好不容易在上城區鋪開的生意會面臨不可預測的震盪。」
「這只是個交易。」林木生說,「你可以選擇拒絕。」
郁厭盯著他看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隨手往空中一彈。硬幣在空中翻滾,又被他穩穩接住,扣在手背上。
「字面朝上就成交。」
硬幣攤開在他掌心。字面朝上。
「看來命運站在你這邊。」他收起硬幣,站起身,「不過有條件。」
林木生早料到他會這麼問:「你想要什麼?」
「第一,劇本我來定。怎麼演,什麼時候演,我說了算。」
「可以。」林木生點頭,只要結果導向正確,過程隨他折騰。
「第二,如果雷奧失控,越過我設定的安全線……我有權採取任何我認為必要的手段。」
林木生盯著他:「必要手段的定義?」
郁厭微笑:「我的定義。」
林木生點了點頭。
「第三,」郁厭的目光像蛇信子輕輕舔過林木生的皮膚,「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將來的某一天,我需要你幫一個忙,你不能拒絕。」
這個條件太寬泛,幾乎等同於賣身契。但林木生沒有猶豫:「可以。」
郁厭有些意外,杏眼微微睜大:「答應得這麼爽快?」
「你不會讓我做超出能力範圍或必死無疑的事。畢竟我對你還有用,而且會一直有用下去。」
這句話取悅了他,「你想怎麼演?」
「循序漸進。」林木生解釋道,同時遞給郁厭一疊文件,「先表現出好感,再慢慢發展成戀愛關係,讓雷奧自己放棄。」文件上是詳細的階段劃分和接觸頻率。
郁厭拿起文件,翻看著林木生草擬的方案,偶爾用筆做些批註。
「三個階段慢慢走……太溫吞了,不適合我。」
郁厭的風格向來是快准狠,一擊斃命,在獵物反應過來前就完成絞殺。讓他演慢熱的戀愛戲碼,確實強人所難。
「隨你。」 林木生妥協道,知道無法改變他的行事風格,「但別太過火。」 他警告,怕郁厭這把火直接把雷奧燒瘋了。
郁厭沒接話,轉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他拉開櫃門,裡面掛著各種風格款式的衣服,一套套變裝工具:
從各種材質、顏色的假髮、鬍鬚,到能改變虹膜顏色的特製隱形眼鏡,還有幾罐能短暫改變膚色和膚質的特殊塗料,以及幾副能微調面部輪廓的矽膠墊。
「這麼專業?」林木生驚訝。
「廢話。你以為我是怎麼在上城區活動的?想要什麼皮,我就能披什麼皮。」
郁厭靠層出不窮的身份在上城區編織關係網,而真正的郁厭始終藏在陰影里。
郁厭從柜子底層的保險柜里取出一個文件袋,滑過光滑的桌面,停在林木生面前:「拿著,隨藝的身份資料。」
林木生翻開文件,裡面是隨藝的完整背景設定。
方止衍其實有為隨藝準備一套基礎的身份背景,但缺乏細節,經不起深挖,雷奧稍微深入一點就能感覺到那層官方修飾下的空白。
而郁厭這份截然不同。
它是在方止衍那層官方簡歷之下,精心構建的第二層「真相」。
裡面填充了隨藝在收容所時期真實的生活細節,甚至還有幾張童年照片,幾份收容所工作人員的回憶證詞,描述了隨藝小時候如何安靜、如何喜歡看書、如何在冬天把省下的麵包分給更小的孩子……
這些資料被巧妙地設計成需要有心人花費力氣才能挖掘到的深層信息。
它們不會出現在官方檔案里,但會像誘餌一樣,引導著試圖深挖隨藝背景的人,順著郁厭預設的路徑,最終發現這份看似更真實的檔案。
當雷奧費盡心思挖到這些獨家內幕時,他會本能地相信這是自己努力發現的「真相」,從而對隨藝的下城區背景深信不疑。
這正是郁厭想要的效果。局中局,套中套,不怕你查,就怕你不查。
「你早就計劃好了?」林木生抬眼看他,心中警鈴微震,這準備絕非一朝一夕。
「只是習慣性準備。畢竟……」他的目光落在林木生臉上,「你遲早會需要我。而我喜歡提前鋪好路。」
郁厭從來不會打無準備之仗。他鋪好了所有的路,只等林木生一腳踏進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人反覆推演計劃的每個環節。
郁厭之後會頻繁出場,在雷奧面前表現親昵,林木生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演出,利用「熱戀期需要私人空間」這個完美的藉口,慢慢減少與雷奧的接觸,直到隨藝自然地退出他的生活。
完美無缺的計劃。
感情都是流動的。只要製造足夠的障礙,再熱烈的喜歡也會消退。
如果雷奧不信呢? 一個微小的聲音質疑。
「他會信的。」 林木生在心裡對自己說,「因為郁厭很擅長這個。」
郁厭能在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市混得風生水起,靠的就是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和毫無破綻的演技。讓他假扮痴情男友,簡直是大材小用。
但為什麼胸口會隱隱發悶?林木生把這股煩躁歸咎於假髮束得太緊帶來的後遺症,連帶著腦子也缺氧。
林木生想起雷奧那雙總是專注地望著自己的藍眼睛;想起他微微發紅的耳尖;想起他念詩時低沉的尾音;想起他指尖拂過自己發梢的微顫;想起他唇邊轉瞬即逝的柔軟弧度。
這些細小的瞬間會隨著時間褪色,林木生想。就像所有的喜歡,最終都會變成無所謂的過去。
林木生站起身準備離開,「別演得太浮誇。」
「遵命,老闆。」郁厭做了個誇張的鞠躬動作,被林木生一腳踹在腿上也不生氣,反而低低地笑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