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區中.央廣場,人流如織。周末的午後,噴泉旁聚集著歡笑的人群,街頭藝人拉著小提琴,空氣中瀰漫著春日花香。
雷奧的藍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那座新開的VR體驗館「臨界感官」,招牌上的標語閃爍著冷光。
「體驗你所恐懼的一切」
隨藝穿了件淺色連衣裙,裙擺被風吹起時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雲。她仰頭看著入口處的全息投影,投影不斷變換著驚險的場景:懸崖邊緣、深海沉船、燃燒的摩天大樓。
這家店主打最新研發的「感官錯位」VR系統。通過神經同步技術,能在虛擬世界中模擬疼痛、失重和瀕死體驗。
兩人並肩走進體驗館,冷氣撲面而來。四周的玻璃牆折射著藍紫色的燈光,營造出未來感十足的冷調氛圍。
「B3區,《高空墜落》主題,兩位請跟我來。」工作人員引導他們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
體驗室寬敞而簡潔,中.央是兩台可調節的懸浮座椅,四周牆壁嵌滿全息投影裝置。雷奧在引導員的指導下戴上VR頭盔,座椅緩緩後仰,置於半懸浮狀態。
「系統啟動後會有輕微眩暈感,屬於正常現象。」引導員的聲音逐漸遠去,「如果感到不適,按下右手邊的緊急停止按鈕。」
黑暗籠罩視野的瞬間,意識被猛地拽入虛擬空間。
萬丈高空,狂風呼嘯。
雷奧站在一棟搖搖欲墜的摩天樓邊緣,腳下是螞蟻般的車流。虛擬的勁風撕扯著衣角,失重感順著脊椎爬上來,逼真得令人心跳加速。
「害怕嗎?」雷奧問,風聲將他的聲音扯碎。
隨藝向前邁了一步,腳尖懸在虛空之上:「你猜?」
風聲驟然加劇,大樓開始傾斜。混凝土碎裂的聲音炸響在耳畔,雷奧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自由落體的感覺很真實。氣管被無形的力量擠壓,肺里的空氣被抽乾,地面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肌肉本能地繃緊,雖然大腦清晰地知道這只是虛擬信號對神經的愚弄。
大樓傾塌的轟鳴聲中,他們一同墜落。雷奧在風中轉頭看隨藝。她的表情平靜得冷酷,黑髮在氣流中狂舞。
雷奧忽然很想抓住她的手。
墜落的過程被系統刻意延長,仿佛永無止境。就在雷奧即將觸地的剎那,視野突然切換。
深海。
壓力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黑暗中有龐大的陰影掠過。雷奧試圖划動手臂,但水壓讓每個動作都變得遲緩。氧氣條在視野邊緣閃爍,開始倒數。
一條巨大的錘頭鯊從沉船後方游出,它的眼睛鎖定兩人,尾鰭擺動,加速衝來。
他本能地向隨藝的方向移動,卻被系統的強制退出打斷。
「砰!」
體驗室的燈光驟然亮起,頭盔自動彈開,懸浮座椅緩緩復位。
雷奧摘下頭盔,心臟還在擂鼓,發現隨藝已經坐起身,正用手指梳理被靜電擾亂的髮絲,臉頰泛著輕微的紅暈。
電梯門開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觀察。
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邁出電梯,黑色風衣下擺隨著步伐揚起鋒利的弧度。雷奧的視線下意識鎖定了對方。杏眼,淡唇,皮膚白得像被漂洗過。
這個男人身上帶著下城區特有的氣息,那種在街頭巷尾摸爬滾打過的鋒利感,在上城區很少見。
男人的目光直接越過雷奧,落在隨藝身上。
「隨藝。」他的聲音低沉悅耳,眼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親昵,「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你。」
雷奧立刻警覺起來。
「你們很熟?」雷奧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刻意。
男人這才像剛發現雷奧的存在,慢悠悠地轉向他,微笑著接過話茬:
「同個收容所一個鍋里搶過餿飯的交情。後來隨藝被方家撿走了,我嘛,還在下城區打滾。」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但我們一直……聯繫緊密。」
雷奧的藍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黯下去,他沒有看男人,而是固執地、帶著祈求,將視線轉向隨藝,等待一個能否定這惱人親昵的確認。
「嗯。」隨藝簡單地回應,「他幫過我很多。」
聲音里的熟稔刺痛了雷奧的耳膜。更讓他不適的是,隨藝竟然沒有躲開對方搭上肩膀的手。
雷奧的視線瞬間冷了下來。
他記得自己觸碰隨藝時的每一次猶豫,生怕自己的莽撞驚擾。
花園裡那片落在她發梢的花瓣,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髮絲她就偏過頭,他立刻收回手,看著花瓣打著旋落下時心裡空了一下。
還有無數個傍晚並肩走在林蔭道上,手臂偶爾相擦,布料摩挲的觸感能讓他整晚反覆回味。
最逾矩的一次,大概是在圖書館。
她趴在桌上睡著了,一隻手懸在桌沿外,指尖離地面只有幾公分。一縷頭髮滑下來遮住半邊臉。他盯著那隻垂落的手看了很久。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過把手滑過去,讓十指在陰影里交疊。反正她不會察覺。
最後他只是用指背最輕的力道,將那縷頭髮撥回耳後。
結果這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傢伙,上來就勾肩搭背,動作熟稔得像在拍自家兄弟。
雷奧看這傢伙的眼神,此刻跟看一個當街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沒太大區別。
隨藝的生活里,藏著太多他雷奧未曾踏足的角落。眼前這個男人,顯然在某個他看不見的、或許還相當重要的角落裡,穩穩噹噹地占著一席之地。
「我是郁厭。」男子終於向他伸出手,嘴角揚起個完美的社交笑容,「想必你就是雷奧?隨藝經常提起你。」
雷奧看著那隻手,指節上有常年握刀槍留下的繭。
這雙手碰過隨藝的哪裡?給過什麼幫助?那些他不得而知的漫長歲月里——
「沒聽隨藝提過你。」雷奧沒伸手。
郁厭低笑一聲:「隨藝很懂得保護隱私。」
雷奧看見郁厭眼底閃過玩味的光,那隻該死的手反而更緊地摟住了隨藝的肩膀。
隨藝確實很少談論自己的過去,她的生活被嚴格劃分成不同的區域,而雷奧被允許接觸的只是冰山一角。
每次他試圖將話題引向那些空白處,她總能輕巧地轉向別處。上周在溫室,他問起她手上那道淡疤的來歷,她只是笑著用鏟子撥弄泥土,說那是小時候爬樹摔的。可那分明是利器劃傷的痕跡。
他對江上遊說過,朋友之間保留秘密再正常不過。可當隨藝用同樣的方式將他隔絕在外時,那種微妙的失衡感總是揮之不去。
郁厭朝隨藝挑眉,「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偷溜去淘換零件那次。」
隨藝嘴角彎起極淺的弧度,「你差點被治安署逮住。」
「要不是某人跑得太快扔下我。」郁厭佯裝抱怨,手指虛點了下隨藝。
「正好到飯點了。」郁厭繼續說,「新開了家店,評價還不錯。」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早已約好,「要不要一起?嘗嘗鮮。」
雷奧看著隨藝,她微微點頭,沒有徵求他的意見。
「雷奧也一起?」郁厭像是突然想起還有第三個人在場,轉頭問道,語氣禮貌得挑不出毛病,眼神卻在說「識相點自己滾」。
雷奧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他想起剛才在VR世界裡墜落的失重感,此刻他又回到了那種狀態,腳下是空的,無處著力。
「可以。」他聽見自己說。
走向出口時,郁厭低頭在隨藝耳邊說了什麼,引得她輕笑出聲。
那笑容在雷奧眼中顯得異常刺眼。
餐廳選在商業區頂層,落地窗外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燈火。
雷奧坐在隨藝對面,看著郁厭熟練地為她拉開椅子。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像根細小的刺,扎在他視線里拔不出來。
「這家店的松露意面不錯。」郁厭將菜單遞給隨藝,「你喜歡的口味。」
「你還記得。」隨藝接過菜單,嘴角的弧度很淺,但雷奧捕捉到了。
「當然記得。」郁厭的聲音放輕了,「你八歲那年,我們偷了廚房的松露油,抹在黑麵包上——」
「——結果被罰洗了一周的盤子。」隨藝接上他的話。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容里藏著雷奧無法觸及的過去。他握緊水杯。
前菜上來時,郁厭自然地切下一塊鵝肝,放到隨藝盤子裡。
雷奧看著郁厭切好鵝肝放到隨藝盤中,看著她沒有拒絕就接受這份殷勤。這完全不像他認識的那個對誰都不假辭色的隨藝。
主菜間隙,郁厭開始講述下城區最近的變化。
老街的改造,拆了誰的窩,又肥了誰的腰包;勢力的更迭,誰的頭被掛在了路燈上;地下市場的興起……
他的描述生動有趣,帶著只有親歷者才能提供的細節。隨藝聽得很認真,偶爾插入一兩個問題,確認記憶中的角落是否還存在。
「西區那個遊樂場還在嗎?」隨藝問。
「還在。不過入口被工會控制了,現在當成倉庫用。上周我還進去過一次。」
雷奧安靜地聽著,發現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們談論的地方,經歷的事情,使用的暗語,都是他不熟悉的領域。他試圖插話,但每次開口都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當郁厭說起幫派間的火併時,雷奧終於找到了切入點:「下城區最近不太平?」
「一直都不太平。」郁厭端起酒杯,「不過最近確實激烈了些。前不久幫派間為了幾條走私『黃金水道』大打出手,死了七八個人,殘了十幾個,血把半條街都染紅了。」
「你們下城區的人,」雷奧直視郁厭的眼睛,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解決問題的方式總是這麼原始直接。」
「生存法則而已。」郁厭不以為意地笑笑,「在上城區,你們用合同和律師解決爭端;在下城區,我們用開刃的刀和滾燙的血。」
他抿了一口酒,「本質都是為了利益,只是工具不同。」
這句話帶著微妙的挑釁。
郁厭說「你們上城區」時,並沒有把隨藝包括在內。在他的劃分里,隨藝永遠屬於下城區,屬於那個雷奧無法觸及的世界。
隨藝輕輕放下水杯:「郁厭。」
只是一個名字,郁厭瞬間收斂了外放的鋒芒,乖順得仿佛剛才那殺氣騰騰的野獸只是雷奧的幻覺。
他甚至還對隨藝露出了一個堪稱「溫順」的笑容。這變臉的速度和絕對的服從,讓雷奧胸口那股陌生的灼燒感升級為燎原之火。
甜點上來時,郁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蹙:「嘖,掃興。我得先走了。」
他起身時隨手拿起帳單,對隨藝說:「明天老地方?」
隨藝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直到郁厭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雷奧才開口,聲音乾澀:「你從沒說過你有這麼……」他斟酌著用詞,「……親密的朋友。」
「你不也很少告訴我你和江上游的事?」隨藝反問。
雷奧沉默了。他想起江上游,那個他從未向隨藝詳細介紹過的摯友。
那些一起闖禍、一起挨罰、分享所有秘密和糗事的記憶太過鮮活,反而不知從何說起,也似乎沒必要對「隨藝」說。
「郁厭很危險。」他最終說。
隨藝抬起頭:「我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他從不對我撒謊。」隨藝打斷他,「在上城區,我分不清誰在說真話,誰在演戲。笑臉背後是刀,甜言蜜語裡裹著毒。太累了。」
這句話讓雷奧的心臟驟然緊縮。
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加密文件,想起董事會上虛與委蛇的笑容,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接受的訓練:如何用最優雅得體的語言,掩蓋最骯髒不堪的意圖。
而隨藝看穿了一切。
「我不會對你撒謊。」雷奧說。
「每個人都會撒謊,雷奧。區別只在於,有些人說謊是為了保護自己……」她抬起眼睛,「而有些人說謊是為了控制別人。」
有那麼一瞬間,雷奧覺得隨藝像站在一面透明的牆壁後面,明明近在咫尺,卻觸碰不到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