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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116年 9月4日 十年

2026-08-11 09:06:06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消失了,書房裡只剩下檯燈暖黃的光暈。

  江上游的肩膀慢慢垮下來,酒精讓他的憤怒顯得格外孩子氣。

  江鄰看著江上游,恍惚間看到十八歲的自己,也是這樣站在姐姐的遺體前,發誓要碾碎整個下城區。

  姐姐的遺體躺在停屍台上,身上蓋著塊裹屍布。

  江鄰的手指在顫抖。

  她生前從不講究打扮,但永遠乾乾淨淨,喜歡穿寬鬆的棉麻衣褲,袖口總是挽到小臂,方便做事。

  可眼前的她,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針孔,青紫色的淤痕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被人用針筒反覆扎爛。

  她的臉上沾著污泥和雨水乾涸後的痕跡,頭髮黏在額角,嘴角還殘留著嘔吐物的污漬。

  死因鑑定書上寫著「吸毒過量」,後面跟著一連串江鄰看不懂的化學名詞。

  姐姐最討厭毒品。

  她總說那東西是下城區的瘟疫,是財閥用來麻痹窮人的工具。

  她曾站在街頭演講:「我們要的是乾淨的空氣,乾淨的水,乾淨的麵包——不是這種讓人變成行屍走肉的毒藥!」

  

  可她現在躺在那裡,死因是「開天窗」,一種酷刑:

  把過量的高純度毒品一次性注射進靜脈,讓人的心臟在幾秒鐘內爆掉。

  姐姐是被迫注射的,注射點不止一處,手臂、大腿、脖頸都有針孔。有人按著她,一管接一管地推,直到她不再掙扎。

  她死在一個雨夜,倒在下城區一條污水橫流的巷子裡。

  發現她的是個小女孩,在街頭哭喊,說親眼看見是「上城區穿黑衣服的人」乾的。她說那些人把姐姐按在牆上,細節具體到說話時帶著上城區特有的捲舌音。

  很多人信了。因為姐姐常牽著她的手走,給她扎辮子,冬天把自己的圍巾裹在她脖子上。這樣一個孩子說的話,怎麼會是假的?

  消息野火一樣燒遍下城區。

  女孩成了證人,被下城區保護起來,在集會上一次次重複那個雨夜的親眼所見。

  後來戰爭爆發,再後來,就沒人提起那女孩了。有人說她被送走了,有人說她病死了,也有人說她根本就是被教著說了那些話。

  江鄰派人找過她,沒找到。就像很多戰爭里的證人一樣,女孩消失在歷史的夾縫裡。

  姐姐死亡的消息傳回上城區時,下城區已經鬧翻了天。

  百萬人的遊行隊伍舉著姐姐的照片,喊著「上城區謀殺和平使者」「血債血償」。

  姐姐生前是下城區最有聲望的改革家,她奔走多年,眼看就要促成那份《和平協議》——年末就要簽字了。

  她說這次不一樣,這次真的有希望。

  然後她死了。協議成了廢紙。

  江鄰後來想明白了:下城區那些人根本不想簽什麼和平協議。

  他們需要一場戰爭,需要仇恨,需要把姐姐這樣的溫和派清除掉。

  姐姐太理想主義了,她真的相信兩個世界可以和解。

  可她忘了,仇恨比希望更容易煽動,戰爭比和平更有利可圖。

  她總是關心別人。

  下城區的孩子有沒有學上,老人有沒有藥吃,工人能不能拿到足額的工資。她忙得連回家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江鄰已經記不清上次和姐姐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了。她總是在下城區,而他被留在上城區。

  姐姐死後沒幾天,跨年夜戰爭爆發。

  下城區說是上城區乾的,上城區說是下城區內鬥。兩邊都拿姐姐的死做文章,她的屍體成了最好的宣傳材料。

  姐姐生前總說,下城區的人只是需要一點希望。她說她願意做那個點燃希望的人。

  可她點燃的,是一場持續兩年的戰爭。

  戰爭結束後,篩子橋上堆滿了屍體。和平協議早就沒人提了。

  江鄰閉上眼,又睜開。

  如今十八年過去,下城區依舊是塊潰爛的瘡疤,黏在光鮮亮麗的上城區裙擺上,撕不掉,甩不脫。

  江鄰推過去一杯溫水,江上游沒動,目光死死盯著自己手上的傷。


  「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跟人打架?用最低效的方式解決問題?」

  「他該打!」江上游從牙縫裡擠出字。

  「所以呢?」江鄰向後深深靠進高背椅,「打完架,問題解決了?明天學校里不會有人繼續傳這些話?還是說你打算把每一個嚼舌根的人都揍一遍?把聖格倫變成你的私人角斗場?」

  江上游的呼吸粗重起來:「那我該怎麼辦?聽著他們胡說八道?當聾子?」

  江鄰輕輕搖頭,語氣奇異地緩和下來,循循善誘:「上游,你和林木生認識多久了?」

  江上游愣了一下,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帶偏了思路:「……快十年了。」

  「十年。」江鄰重複了一遍,咀嚼這個數字的分量,「他是你重要的朋友,就像你和雷奧。」

  「但雷奧不會……」少年聲音卡在喉嚨里,耳尖因為酒精和無法言說的情緒漲得通紅,「不會讓我想……想每周六都能見到他,不會讓我看見他跟別人說話就想砸東西。」

  江鄰想起上周六在自家藏書室監控畫面里看到的情形:林木生蜷在沙發上午睡,而江上游傻子一樣坐在旁邊,盯著對方垂下的睫毛髮呆,眼神專注得近乎痴迷。

  「因為雷奧是你的好朋友。」江鄰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他面前,手掌按在他肩上,「而林木生,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三個字咬得很重,蓋棺定論。

  江上游的肩膀在江鄰掌下繃緊又放鬆。他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騰的掙扎。

  酒精和疲憊讓他的思維變得混沌,而江鄰篤定的聲音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削去他所有越界的、危險的念頭。

  那些深夜輾轉反側,那些看見林木生與旁人說話時湧上的燒穿理智的酸澀,原來都只是對珍貴友情的患得患失,只是害怕失去「最好的朋友」。

  「……嗯。」他擠出一個音節,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妥協。

  「你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他,就嚷嚷著要把他帶回家。」江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回憶的溫和,手掌在江上游肩上輕輕拍了拍,「那時候你就這樣,喜歡什麼就一定要抓在手裡。」

  「但十年之後呢?」江鄰的聲音陡然轉輕,「等你三十歲,四十歲,成了江氏的掌舵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還會覺得他是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嗎?」

  江上游抬頭,嘴唇翕動,想反駁,想吶喊「他永遠都是」。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就給他一個職位,一個頭銜,讓他名正言順地留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江氏那麼大,難道容不下一個「特別助理」或「安全顧問」?

  他甚至沒想過林木生願不願意,只是本能地覺得,只要自己擁有得足夠多,總能分出一個位置把他圈住。

  但這念頭在父親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顯得如此幼稚可笑,像小孩宣稱要摘星星。

  「朋友會變,會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江鄰抬手,溫柔地將兒子額前一縷被汗濕的亂發撥到耳後。

  「就像我和你雷叔叔,年輕時形影不離,恨不得穿一條褲子。現在呢?一年也見不了幾次,維繫關係的不過是商業合同和家族利益。」

  江上游的眉頭死死擰緊,抗拒這個冰冷的未來:「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木生他……」江上游嗓音再次卡住,他搜腸刮肚,想找出一個能定義林木生在他生命中獨特位置的詞,卻發現所有的定義——朋友、兄弟、玩伴——都顯得無力。

  「他很重要。」最終他只憋出這乾癟的一句。

  「那就好好珍惜這段友誼。」

  江鄰的聲音放得更輕,引導迷途的羔羊。

  「所以你更應該清楚,真正的朋友,不會讓對方陷入這種難堪的、成為眾矢之的的境地。你的衝動不是在保護他,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我只是不能看著他們那麼說他!像說一條狗!」江上游的聲音帶著痛苦的嘶啞。

  「我以前也這麼想。結果呢?你姑姑還是死了。死在我的保護和憤怒之下。」

  江上游手指收緊,這個從未聽過的家族秘辛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你從來沒提過……」

  「因為有些教訓需要你自己去領悟,去撞得頭破血流才能記住。」


  江鄰的聲音冰冷而殘酷,「暴力只能發泄你無能的憤怒,製造更多把抵在你和你朋友後背的刀,它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帶來毀滅。」

  「姑姑她……究竟是怎麼死的?」江上游艱難地問,感覺喉嚨被扼住,「為什麼家裡沒有姑姑的照片?」

  「你姑姑死於天真,死於對下城區渣滓的善意。」江鄰繼續說,「至於照片……她是江家的恥辱,是必須被徹底抹除的污點。」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問題:「大崩壞以來,上城區和下城區之間一共發生過三次大戰,你還記得歷史課上學過的第三次大戰嗎?」

  「98年跨年夜事變。」江上游條件反射般回答,「下城區的暴民衝擊虹橋。戰事持續兩年。戰後下城區人口銳減,進入大饑荒時代。」

  「這場把篩子橋變成絞肉機的暴動,導火索是什麼?」

  江上游茫然地搖了搖頭。「教材上只說……局勢惡化,矛盾激化。」

  「是你姑姑。是她愚蠢的和平奔走,是她對下城區那些鬣狗可笑的信任。第三次大戰死了多少人?篩子橋下埋著多少屍骨?那些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名字——江綿。」

  窗外傳來夏末最後幾聲有氣無力的蟬鳴,帶著瀕死的倦意。江鄰揉了揉太陽穴,被這段回憶耗盡了力氣。

  「現在去處理你的傷口。」他命令道,「明天林木生要來,你打算頂著這張臉見他?還是想讓他看看你為了他友情奮戰的勳章?」

  江上游下意識碰了碰嘴角的淤青,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去敷點藥。還有,把那身衣服換了,好好洗個澡。」江鄰揮揮手。

  江上游點點頭,木然地轉身往門口走。手搭上門把時,江鄰的聲音再次響起:「上游。」

  「……嗯?」他停住。

  「下次再有人管不住嘴,直接打電話給張律師。造謠誹謗的訴訟,比你的拳頭有用得多,也體面得多。讓法律去撕爛他們的嘴,比你自己動手乾淨。」

  江上游離開後,書房重新歸於死寂,江鄰唇角微微揚起。

  誤導一個沒談過戀愛、情感認知一片混沌的少年實在太簡單了。

  把熾熱的占有欲包裝成「珍貴的友情」,把洶湧的嫉妒美化成「義氣的維護」,把懵懂而危險的心動扭曲成「只是太在乎好朋友」……

  多麼完美的邏輯閉環。

  江鄰踱步到書桌後,沒有立刻坐下,思緒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快十年了啊。

  對江上游來說,那是他第一次遇見林木生,一個讓他咬牙切齒又念念不忘的「朋友」的開始。而對江鄰自己……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下城區孩子。

  父子倆的十年,是從同一天、同一張餐桌旁開始的。

  方止衍。江鄰的這位老朋友兼商業對手,一向以眼光毒辣、從不做虧本買賣著稱。他只會在最有價值的資產上投入資源。

  他們彼此太熟悉了,熟悉到對方的商業動向、常去場所、某些隱秘的偏好,都心照不宣。

  所以當江鄰看見那個坐在方止衍對面的孩子時,他第一反應是警惕。方止衍不可能不知道他江鄰今晚會帶江上游來這裡用餐。

  那孩子,黑髮,瘦小,像株被強行移栽到溫室里的野草。

  江上游就是這時候湊過去的。

  用看似天真的問題包裹著淬毒的針,用優雅的微笑掩飾刻薄的鄙夷。那是他們這個階層的孩子從小就會的禮貌性羞辱。

  但那個孩子——林木生——完全不吃這套。

  「你說話真吵。」

  「我爸媽死了,你要去給他們上墳嗎?」

  每句話都像往江上游臉上甩泥巴。

  江鄰當時站在不遠處,冷眼看著自己兒子面色漲紅、手指攥緊餐巾的模樣。

  江上游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

  這很有趣。

  方止衍全程的姿態更耐人尋味。那不是對孩子的寬容,更像是一個收藏家看到新入手的物件展現出預期之外的特質時,流露出的滿意。

  回去後江鄰立刻派人去查。

  下城區孤兒,父母雙亡,背景一片空白。除此之外查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是方止衍的手筆。


  空白,意味著隱藏。

  方止衍在這個孩子身上,到底看到了什麼?值得他如此費心抹去痕跡,又如此刻意地帶到自己面前?

  抱著這個疑問,江鄰開始了長達十年的觀察。

  方止衍抹去了林木生的過去,那他就親自在林木生的現在和未來里,埋下自己的眼睛。

  他看著那顆種子在方止衍的培育下,如何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掙扎、生長,如何從一隻滿身是刺的幼獸,逐漸顯露出更危險的稜角。

  江鄰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裡放著一份最新的、關於林木生近期動向的加密簡報。

  快十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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