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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林木生覺得害怕

2026-08-11 09:06:31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上一章末尾新增1.5k字,昨晚看得比較早的,覺得劇情連不上的往上翻】

  林木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為了貼合強盜身份而特意做舊的粗麻布上衣,領口還縫了幾塊顏色不協調的補丁。

  洛彌亞說這樣才真實,賊穿不起好料子,連補丁都得是撿來的碎布頭。

  「我演的是強盜,所長。」林木生說,「強盜穿什麼?綾羅綢緞?還是你覺得下城區的賊現在都改穿高定了?」

  修爾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那件上衣在後檯燈光下,襯得他肩線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嫌緊,少一分嫌松。

  裁縫顯然量過尺寸,哪怕故意做舊,剪裁也沒馬虎。針腳藏在褶皺里,線頭剪得乾乾淨淨。

  修爾盯著看了兩秒,視線從肩膀滑到腰,再從腰滑回肩膀。

  「看你這身打扮,我還以為是哪個落魄小國的王子。」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林木生聽懂了。

  他順著修爾的視線偏過頭,看向化妝間那邊。

  洛彌亞正被三四個化妝師圍著,身上那件公主裙層層疊疊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珍珠的光澤,領口綴的真寶石晃得人眼暈。

  假髮是純金的。

  不是鍍金,是真金絲編的,沉甸甸地垂到腰際,兩個助理正小心翼翼地調整發梢的角度。

  公主。明擺著的公主。

  修爾只是看見一個穿得華麗,一個穿得寒酸,又知道這戲有兩個主角,就下意識按最俗套的劇本套——公主配王子。

  他壓根沒關心過這齣戲具體演什麼。劇本沒看過,彩排沒來看,連戲劇社指導老師姓什麼恐怕都記不住。

  戲劇社的事歸教務處管,不歸他管。他今天過來,純粹是例行巡視。

  聖格倫百年校慶,理事會全員到場,他這個校長總得露個面,在後台轉一圈,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表示「我很重視」。

  修爾繼續說,「不過你演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那些人會看見什麼。」

  「待會兒上了台,你這張臉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代表的是方止衍的投資眼光,是我批准的特殊人才引進項目。」

  「所以演好你的強盜。笑得真誠點,台詞念得動人點,眼神里最好要有點那種『謝謝命運讓我來到聖格倫』的感恩光芒。」

  「所長,你這話說得,我差點以為自己是哪個慈善基金會捧出來的勵志典型。」

  林木生說完移開視線,看向幕布縫隙里漏進來的舞檯燈光。

  那是一道狹長晃動的光帶,隨著前一個節目的音樂節奏微微顫動。他能聽見掌聲湧上來,又退下去。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誇張的興奮感。

  他有點不習慣即將站在這麼多人面前,成為被注視的焦點。

  以前在收容所,後來在方宅,他從來不在人前表演什麼。

  班級活動能躲就躲,體育課跑步都溜邊,運動會報名表傳到他手裡直接傳走。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被太多眼睛盯著,渾身不自在。

  這是第一次,他得站在聚光燈下,對著黑壓壓的一片人表演。

  那種感覺很奇怪。以前在下城區收容所,他打架也好,偷東西也好,後來在方止衍那兒接受那些亂七八糟的訓練,都沒有這種被無數雙眼睛同時釘住的感覺。

  

  「緊張?」修爾瞥了他一眼。

  修爾當然看得出來,他從林木生六歲進收容所開始就盯著他。

  林木生是他名下的資產,是他從下城區垃圾堆里扒拉出來的、勉強還能用的零件。

  「有點。」林木生說。

  掩飾沒用。修爾那雙綠眼睛能把他從裡到外掃個透。

  撒謊、逞強、假裝鎮定,在修爾面前都沒意義。不如說實話,至少省點力氣。

  「正常。」修爾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懷表,看了眼時間,「第一次上台都這樣。」

  「下面坐著的那些人,大部分這輩子沒挨過餓,沒為了一口吃的跟野狗打過架。你演得再爛,在他們眼裡也是『質樸的原始魅力』。」

  這話古怪地安撫了林木生。

  後台的廣播裡傳來催促他們節目準備上場的提示音,機械的女聲重複了兩遍。


  修爾後退一步,讓開通道。

  「去吧,活體GG牌。別把方止衍的投資眼光砸在我手裡。」

  林木生轉身走向候場區。

  燈光暗下又亮起,帷幕拉開。

  舞台監督朝他打了個手勢。林木生點點頭,走上舞台。

  燈光打下來的瞬間,他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能感覺到台下黑壓壓的人影,聽見細微的咳嗽聲,椅子挪動的聲音,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張臉。那些臉都融在黑暗裡,變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舞台上的童話世界光怪陸離,城堡和森林在燈光下,寓言式的對白在禮堂里迴蕩,講述著一個關於囚禁、反抗與自我救贖的故事。

  音樂響起來,是段很輕的、帶著點憂傷的弦樂。林木生按照排練過無數次的動作,走到塔下,抬頭,看向那個窗口。

  洛彌亞低下頭,看著他。

  「你又來了。」洛彌亞說,聲音透過微型麥克風傳出來。

  林木生說出那句排練過無數次的回應。

  「不然呢?讓你一個人在這兒發霉?」

  台詞說出口的瞬間,那種緊張感突然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開關,把情緒從身體裡抽走了。

  他現在不是林木生,他是那個強盜,那個每晚翻牆入塔、用故事換珠寶的賊。

  他的任務很簡單:說台詞,做動作,演完,下台。

  逃亡的戲開始了。

  他們在舞台上奔跑,穿過用紙板做的森林,躲進用布簾搭的小旅館。

  洛彌亞的公主裙在奔跑時揚起,層層疊疊的蕾絲和綢緞盛開又凋謝。他的呼吸有點急,臉頰泛紅,但台詞一句沒亂。

  林木生一邊演,一邊抽空往台下瞥了一眼。

  前排貴賓區,他看見了方止衍,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指交疊,像個真正的家長。

  如果家長的定義是出錢養你、訓練你、監聽你、偶爾施捨一點不帶溫度的關懷的話。

  出門前方止衍說的是「晚上我儘量到」。

  方止衍的「儘量」通常等於「看情況」,而「看情況」大多等於「不來」。

  林木生早就習慣了這種不確定性,所以沒抱期待。

  方止衍的時間很貴,每一分鐘都標著價碼,花在看他演戲這種無產出活動上,屬於資源錯配。

  可現在方止衍就坐在那兒,灰眸隔著半個禮堂的距離,平靜地落在台上。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林木生下意識挺直了背,握道具匕首的手收緊了些。台詞從喉嚨里滾出來,每個字都咬得用力。

  就像小時候在收容所,每次有外人來參觀,監管長就會命令所有孩子「表現得好一點」。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把腰板挺得筆直,把笑容擠得更燦爛,哪怕心裡想的是怎麼把參觀者的錢包摸走。

  現在也一樣。方止衍在看著。

  那雙灰眸穿透舞台的燈光,扎進皮肉底下,把那些藏在裡面的東西——生疏、笨拙、還有那麼點可笑的認真——全都挑出來,攤在光天化日下。

  林木生討厭那種「你得證明點什麼」的暗示。

  但他又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把每個動作做到位,每句台詞念准,每個眼神都給夠。

  本能地想證明方止衍的眼光沒錯。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這種「想讓某人看見自己還行」的念頭,是糖衣裹著的軟刀子,會慢慢把人割開,讓裡面那些脆弱的、不該見光的東西流出來。

  他得保持警惕,把心裡那點該死的期待掐死,記住方止衍只是他的債主,一個用合同和監聽器把他拴住的生意人。

  他們之間沒有親情,只有一筆還沒算清的帳。

  可身體不聽使喚。

  身體記得別的東西。

  他記得方止衍泡茶的習慣。

  水溫必須剛燒開,茶葉只放一層底,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開始喝。倒茶時壺嘴要低,貼著杯沿,不能發出水聲。


  這些細節方止衍沒教過他,是他自己看的,看了十年,看成了肌肉記憶。

  現在他自己泡茶,也會不自覺地壓低壺嘴,也會把第一泡倒進廢水盂,哪怕那茶葉便宜得根本不配這麼講究。

  他記得方止衍翻書頁的習慣。他不用手指捻,而是用指甲蓋在頁角輕輕一挑,書頁就聽話地翻過去,邊緣平整,不會折角。

  這些碎片拼不成「家人」這個詞,太奢侈了。

  但拼得成別的。

  拼得成一個債主對資產的過度維護,拼得成一個投資者對潛力股的精心打磨,拼得成一個棋手對關鍵棋子的反覆擦拭。

  可拼來拼去,總有幾個邊角對不上,硌得人心裡發慌。

  但它們拼得成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熟悉。

  熟悉到林木生能閉著眼睛畫出方止衍書桌的布局,能憑腳步聲判斷方止衍今天心情如何,能聞出方止衍今天用的是哪款須後水。

  這種熟悉比仇恨頑固,比債務纏綿。

  它在三千多個日夜的縫隙里,一點一點長出來的。像牆角那株沒人管的野草,等發現時,根已經扎進了磚縫深處,扯都扯不乾淨。

  這種熟悉也像呼吸,像皮膚底下流淌的血液。

  你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直到有人試圖把它抽走,你才會窒息。

  而這感覺讓林木生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開始依賴,開始期待,像個普通小孩一樣,因為「家長來看演出」而雀躍。

  可他又確實在雀躍。

  從下午排練時就在雀躍,雀躍到上台前手心出汗,雀躍到下意識在台下黑壓壓的人影里尋找那張臉。

  這種雀躍很危險。方止衍不是那種會來看孩子演出的家長。

  可他還是找了。在台上,在聚光燈刺得睜不開眼的時候,他用餘光掃過觀眾席,一排一排地找。

  他恨這種雀躍。

  恨自己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交易,是投資,是方止衍那盤大棋里的一步,卻還是控制不住心跳加快。

  更恨的是,他知道方止衍也察覺到了。

  方止衍什麼都看得穿。他肯定看見了自己這種掙扎的、矛盾的、既想靠近又想逃離的表情。

  而方止衍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兒,用那種慣常的、溫和的眼神看著林木生,像看作品,既滿意於它的光澤,又清醒地知道這終究是件器物。

  器物不該有感情。

  器物只需要好用。

  他得清醒,得冷靜,反覆告訴自己那不是特別,那是投資策略的一部分;那不是關心,那是風險管控的必要環節。

  他不怕方止衍真的冷酷,但怕那些冷酷縫隙里漏出來的、難以解釋的細節。

  怕的是自己開始給這些細節編故事,開始相信「也許他對我真的有點特別」。

  但人就是這樣賤。

  一旦你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你就拼命放大那點「不一樣」,哪怕知道那是刺,也會忍不住舔一口。

  你會開始想:也許我真的不一樣?也許那些溫柔不是演戲?也許……

  不能想。

  一想就完了。

  這玩意是毒藥,讓人變蠢,看不清棋盤上的殺招。

  可清醒太難了。

  快十年了。三千多天。吃同一張餐桌的飯,住同一棟房子的房間,聽同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來來回回。

  這種滲透是無聲的,像水滲進牆縫,等你發現時,牆體已經潮了。

  今年寒假去滑雪那次就是這樣。

  雪場在海拔三千米的山上,纜車要坐四十分鐘。車廂懸在半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方止衍坐在他對面,直到纜車快到頂時,他才很隨意地問了句:「覺得滑雪怎麼樣?」

  林木生想了想:「比和江上游滑雪有意思。」

  「怎麼說?」

  「至少你不會趁機摸我腰。」

  方止衍當時笑了一聲,帶著點被逗樂的意味。


  然後他說:「如果我想碰你,不需要藉口。」

  他要什麼,會直接拿。如果沒拿,那就是不想拿,或者還沒到拿的時候。

  纜車恰好在這時抵達終點,機械鎖扣咔噠一聲打開,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後半句話的尾音。

  林木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聽對了但理解錯了。

  他愣在那兒,直到方止衍已經起身下車,回頭看他:「發什麼呆?」

  後來幾天,一切如常。

  直到度假結束,回到方宅的第一個早晨。

  林木生醒來時,看見床頭柜上多了個東西。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巴掌高,瓶身結著霜,裡面裝的是山頂的雪。

  瓶身上貼了張便簽紙,方止衍的字跡:

  「記住這個冬天。」

  林木生盯著那瓶雪看了很久,他想不通方止衍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開始分析這個行為背後的目的。

  是提醒他別忘了這次旅行花了多少錢?記得AA?

  或者是在測試。

  測試這瓶雪會引發什麼反應,他會不會因此軟化,開始相信那些不該相信的東西。

  林木生分析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應該把瓶子扔了,或者至少塞進抽屜最深處,假裝沒看見。可他最後只是把它放在書架上,和那些枯燥的教科書擺在一起。

  林木生覺得方止衍這種人真的很可怕。

  不是修爾那種擺在明面上的、用規則和暴力構建的可怕,也不是江鄰那種用階級和算計堆砌的可怕。

  方止衍的可怕在於,他永遠在給你選擇。

  而他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好像不在乎你選哪個。

  你選溫情,他就陪你演溫情;你選算計,他就亮出帳本。

  你永遠不知道他那張溫和面具底下,到底哪部分是演的,哪部分是真的。

  或者說,對他來說,演和真本來就沒有界限。溫情可以是算計的手段,算計也可以包裹溫情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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