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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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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進入第四周,終於磕磕絆絆地磨到了全劇的高潮部分。
劇情走到這裡,那個每晚翻牆入塔、用故事和偷來的小玩意兒試圖撬開公主心扉的強盜,口袋裡終於攢夠了遠走高飛的路費。
他覺得是時候見好就收了。
最後一次潛入高塔前,他在心裡盤算好了路線和說辭,當然,是對自己的說辭。他沒打算告訴公主這是告別。
塔里關著的這位,精神狀況實在算不上穩定。告訴她「我要走了」,得到的回應很可能不是眼淚和挽留,而是一把藏在裙擺下的匕首或者繩索。
目的只有一個,讓他「永遠留下」。字面意義上的永遠。
跟一個情緒隨時可能決堤的人預告離別,在強盜看來屬於不必要的風險。
他打算像往常一樣翻窗進去,說兩個準備好的故事,留下一份禮物,然後趁著夜色離開,再也不回頭。
但公主看出來了。
也許是他今晚整理綁腿的動作比以往利落,也許是他下意識瞥向窗口的次數多了那麼一次。
總之,當他像過去幾十個夜晚一樣,靠在石牆上,準備說出那句練習過無數次的、輕鬆的道別時,他撞上了公主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他心裡那點早就打好的腹稿突然卡了殼。
公主:「你要走了。」
強盜含糊地嗯了一聲。
公主:「帶我一起。」
強盜(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鋪了滿地的金色長髮,那長度蔓延到房間另一頭):
「帶你?怎麼帶?爬下去?你這頭髮,拖到地上都能當掃帚了,是怕別人發現不了我們?」
「就算下去了,然後呢?你這模樣,能去哪兒?能幹什麼?」
他覺得那頭長髮礙事,但更深層的東西讓他本能地抗拒。
一旦答應,事情就變了。
他就不再是那個每晚爬上來、撈點好處、講兩個故事就走的過路強盜。
他得對這個決定負責,得對公主接下去是死是活負責。得把她帶出去,安頓好,或者至少,不能讓她因為跟著自己而變得更糟。
而強盜最討厭的就是責任。
突然有個人,把她的命運——逃離這座塔、逃離那個女巫、逃離這種生活的全部希望——就這麼沉甸甸地交到你手上,用那雙眼睛看著你,期待你帶她走。
那種重量很可怕。
公主(低頭,看著自己蜿蜒的髮絲):
「它曾經是我的全部。」
強盜:
「那說明你以前什麼都沒有,除了這堆礙事的毛。」
公主(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看向強盜腰間掛著的短刀):
「幫我剪了。」
強盜(沒動):
「你自己來,這是你的頭髮。你的決定,你自己做。我剪了,你要是後悔,說不定哪天找我算帳。我討厭麻煩。」
公主(伸出手):
「匕首借我。」
強盜抽出匕首,倒轉刀柄遞過去。
公主握著匕首,抬手抓住一把垂在胸前的長髮,握緊,刀刃貼上髮根。
動作很乾脆,沒什麼猶豫。匕首的鋒刃划過髮絲,金色的長髮一綹一綹地落下。
長發從及地,到及腰,到肩頭,最後變成參差不齊的、剛到下巴的短髮。碎發粘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有些狼狽。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快到林木生在旁邊看著,都忍不住皺了下眉。
排練間隙,他問過洛彌亞:「會不會太快了?畢竟留了這麼久,可能會捨不得。」
洛彌亞聞言抬起眼:「留得越久,剪的時候才越不會猶豫。因為每一天都在想『什麼時候能剪掉』。」
「有些東西,你以為它是你的一部分,其實它只是別人給你戴上的枷鎖。時間越長,枷鎖越沉。剪斷的時候,你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輕了。」
公主(抬手,胡亂撥了撥參差不齊的短髮,碎發從指縫間漏下):
「輕了好多。」
她忽然抬起腳,泄憤似的在那堆柔軟的髮絲上用力踩了兩下。
踩完了,她又動作不怎麼溫柔地把那堆散亂的頭髮攏到一起,用一根髮帶草草捆成一束。這麼長的純色金髮,確實能換不少錢。浪費可恥。
接著是逃離的戲碼。
強盜帶著短髮公主爬下高塔,中間有一個拉手的環節。
洛彌亞的手伸過來,手指修長,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晃眼。林木生握住,觸感細膩,光滑得不像男生的手,但握力不小。
那股冰涼的觸感讓林木生頭皮麻了一下。他忍住甩開的衝動,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洛彌亞承諾的酬勞數字。
他們排練了逃離的過程。強盜帶著公主穿過森林,避開女巫的追蹤,在小旅館過夜,用珠寶換錢和食物。
公主對一切都陌生,但學得很快。她很快學會了怎麼討價還價,怎麼分辨錢幣的真假,怎麼在人群里隱藏自己。
公主(一次露宿時):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在當強盜之前。你從來沒講過自己的故事。」
強盜:
「因為沒什麼好講的。和你一樣,生在泥里,長在泥里,拼命想爬出來,但每次快爬出來的時候,就有人把你踩回去。」
公主:
「所以你就去踩別人?」
強盜:
「不然呢?等著被別人踩死?外面的人都是這樣。弱肉強食,沒有憐憫。」
排練到這裡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江上游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夾克,襯得眉眼更加鋒利。
「喲,排練呢?」他聲音懶洋洋的,目光落在林木生那身可笑的戲服上,「這什麼造型?聖格倫年度慈善馬戲團?」
江上游作為學生會會長,例行巡視社團活動時,不止一次「路過」戲劇社排練室。
他對洛彌亞搞的這套戲劇興趣缺缺,每次來都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一會兒,目光大多落在被洛彌亞指揮得團團轉、一臉不耐煩卻又因為收了錢不得不忍耐的林木生身上。
此刻,他話里的刺兒一半衝著洛彌亞,另一半,林木生覺得,是衝著自己來的。
江上游心裡不太舒服。
這種不舒服很微妙,像鞋子裡進了顆小石子,硌得慌,又說不出具體哪兒不對。
給林木生錢,讓他辦事,這原本在江上游看來,是他和林木生之間,帶點私密性的交易模式。
他付錢,林木生解決麻煩,或者提供服務。這種關係里,他是唯一的買家,掌握著定價權和主導權。
現在洛彌亞也這麼幹了。
也給林木生錢,讓他來演這個莫名其妙的戲,聽從那些細緻到苛刻的指令。
那種感覺……就像自己專屬的什麼東西,被別人拿去用了,還用了類似的方式。
更讓他不爽的是,林木生接受了。
接受了江鄰的錢是一回事,畢竟江鄰是他父親,層級不同。
但接受洛彌亞這個外人的錢,性質就變了。
這意味著他江上游不再是唯一能通過這種方式僱傭林木生的人。
他的特權,或者說他自以為的特權,被稀釋了,被分享了。
這種感覺讓江上游很不痛快,他開始頻繁地在排練室附近刷存在感。
尤其是周五。
周五下午林木生固定要去江家,如果那天碰巧有排練,江上游就會「恰好」出現在排練室門口,耐心地等著,一直等到排練結束。
他會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洛彌亞,或者對任何一個在場的人說:
「我來接他,晚上還有事。」
他做這些,無非是想讓林木生知道,他看見了,他知道林木生收了別人的錢,在這兒打工。他不高興。
他也想讓洛彌亞知道,林木生和他江上游之間,有更固定的聯繫,不是隨便誰給點錢就能插一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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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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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彌亞最初的版本里,逃出高塔的公主和強盜並沒有迎來自由。
女巫追了上來。
她沒有親自露面,只是動用了不講道理的魔法。強盜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公主被抓回塔里,鎖鏈換成了更粗的,窗戶被徹底封死。
她的頭髮重新長了出來,比以前更長、更華麗。一切回到了原點。
洛彌亞覺得這個結局很真實。
女巫為什麼叫女巫?
因為她強大,她掌控著規則,也不會輕易放過背叛者。
兩個天真的逃亡者,以為剪斷頭髮就能斬斷束縛。
他們做了一個浪漫但愚蠢的決定——逃跑。
而不是更實際的那個——回頭,把女巫殺掉。
但這個結局,用他自己的話說,「黑暗得有點不合時宜了」。
畢竟是為校慶準備的演出,台下坐著的不只有學生,還有各界名流。把一個血淋淋的悲劇端上去,不太合適。
所以他又改了一稿。
洛彌亞修改後的結局,沒有讓強盜死,也沒有讓公主回到塔里。
而是讓女巫消失了。
劇本是這樣寫的:
女巫追上了他們。在一片開滿白色鳶尾花的山谷里,那是公主只在畫裡見過的地方。
女巫很憤怒,質問公主為什麼背叛她,為什麼剪掉頭髮,為什麼跟一個骯髒的強盜逃走。
公主(站在強盜身前):
「我沒有背叛你,我只是不再需要你了。」
女巫(尖叫):
「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的頭髮,你的美貌,你的公主身份!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公主(向前一步,短髮在風裡飛揚):
「有了你,我也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你創造出來的一個幻影,一個滿足你控制欲的玩偶。」
「但現在,我是我自己了。」
女巫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原來,維持她存在的不是魔力,而是公主的依賴。一旦公主不再需要她,不再相信她,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這個結局,」排練結束後,洛彌亞一邊解開公主裙繁瑣的系帶,一邊說,「是一種隱喻。」
「隱喻什麼?」林木生問,他正在試圖把頭上那頂可笑的強盜帽摘下來,卡住了。
「隱喻……有些東西,你越反抗,它越強大。但如果你不再在乎它,不再賦予它力量,它就會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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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慶晚會當晚,聖格倫大禮堂燈火通明。理事會成員、各界名流、學生家長濟濟一堂。
後台擠滿了人。
穿裙子的女生在補妝,穿西裝的男生在調整領結,道具組的成員抱著各種玩意兒跑來跑去。
洛彌亞正站在一旁跟燈光師說話。他那身華麗得過分的公主裙,層層疊疊的蕾絲和綢緞,襯得他皮膚白得晃眼。
林木生則穿著彆扭的戲服,站在幕後,聽著前面舞台上傳來的各種歌舞表演和掌聲。
他手裡攥著那張寫著幾句台詞的紙片,雖然早就背熟了,但還是下意識地看著。
修爾的身影出現在後台入口時,周圍的嘈雜聲瞬間低了一個八度。
他今天穿了身紅色西裝,顏色很扎眼,但穿在他身上,奇異地壓住了那股張揚,反而透出沉鬱的華麗感。
領帶是黑色的,袖扣是簡單的鉑金方扣,沒有任何花紋。但就是這樣規矩到極致的穿著,依然掩不住他身上那股野性的壓迫感。
那是經年累月浸潤在暴力與權力中形成的底色,再精緻的布料也包裹不住。
修爾的綠眼睛掃過之處,學生們要麼低頭假裝忙碌,要麼趕緊讓開通路。
負責協調的老師小跑著迎上去,低聲匯報著什麼。修爾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目光一直沒離開林木生這邊。
他走了過來。
「服裝勉強過關。」修爾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至少不會讓理事會那幫老古董以為,聖格倫什麼時候開設了乞丐美學專業。」
「要不要順便檢查一下我指甲縫裡有沒有下城區的泥土?所長您這麼閒,不如去前面坐著,那兒椅子軟。」林木生沒好氣地回應。
修爾沒接他這個茬,伸手,用兩根手指捏起戲服袖口的一片布料,搓了搓。
「化纖混紡,市場價一碼不會超過一百信用點。」
他鬆開手,從內袋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手指,「洛彌亞就給你穿這個?我以為他對你的包裝會更上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