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周，林木生過上了教室、排練室、方宅三點一線的生活。
戲劇排練比他想得更耗神。
洛彌亞對他私自大幅改編後的《長髮公主》投入了超乎尋常的熱情。他對每一個走位、每一句台詞的語氣、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有具體要求。
而且那些要求往往自相矛盾。
比如「你要演出強盜那種粗魯野蠻的感覺，但動作不能真的粗魯，要帶點舞台化的美感」。
排練室是學生會批的，但洛彌亞把它徹底改造了。牆壁貼了吸音材料，燈光系統重新布線，還搬來了一套小型的空氣淨化裝置。
每天排練前，會有專人送來冰鎮的礦泉水和新鮮水果，水果的品種每天輪換，確保維生素均衡。
這些開銷遠超普通學生活動的預算，但沒人過問。這就是洛家的特權：用錢把一切不合理變得理所當然。
這裡成了洛彌亞的微型王國，而他是不容置疑的暴君，只是暴君的外衣是紫羅蘭色的溫柔微笑和永遠得體的措辭。
林木生扮演的強盜戲份不多，但每次出場都被洛彌亞反覆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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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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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盜第一次爬進高塔，劇本要求他環顧四周，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和嫌棄。
「是那種『我冒著摔斷脖子的風險爬上來，結果就這？』的失望。」
洛彌亞坐在臨時搬來的高背椅上，手裡捧著劇本，「要帶點被愚弄的憤怒，但憤怒底下還要藏著一絲好奇——為什麼有人會住在這種地方？」
林木生站在用課桌拼湊出的「高塔」中央，環顧四周。按照劇本，這裡應該空蕩蕩的，只有一扇窗，一把椅子，和一個自稱公主的人。
洛彌亞設計的台詞是這樣的：
強盜（打量著空蕩蕩的塔室，語氣譏誚）：
「公主？你的疆域就是這四面牆？你的臣民是窗台上那窩正在拉屎的麻雀？你的王冠呢，該不會是拿蜘蛛網編的吧？」
「你連走到窗邊都要喘氣，拿什麼證明你是公主？就憑這頭長得不正常的頭髮？」
林木生念完，聲音乾巴巴的。
「語氣。」洛彌亞提醒，「你不是在提問，你是在羞辱。你爬上來是為了財寶，不是為了聽一個囚徒講童話。你覺得被耍了，所以要用最難聽的話戳穿她的謊言。」
「在強盜的認知里，公主意味著城堡、珠寶、僕從。一個什麼都沒有卻自稱公主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騙子。而這兩種，都不值得客氣。」
長髮公主（倚在窗邊，手指絞著垂到地面的長髮）：
「所有人都說我是公主。」
「女巫說，路過塔下的旅人說，那些曾經來過這裡的人也說。他們說這座塔里住著一位公主，有著月光般的頭髮和星星般的眼睛。」
「如果所有人都說你是公主，那你是不是公主，還重要嗎？」
強盜（短促地笑了一聲）：
「不重要。對我來說，只有能換成錢的東西才重要。」
強盜轉過身，不再看公主，開始搜刮塔里可能值錢的東西。
把椅子掀開看底下有沒有暗格，敲牆壁聽有沒有空響，甚至試圖把洛彌亞坐的那塊地板撬起來。動作粗暴，毫不顧忌是否會弄髒或弄壞什麼。
而公主——洛彌亞扮演的公主——就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偶爾說一兩句話。
「下面沒有暗格。」
「牆壁是實心的。」
「地板釘死了，你撬不開。」
強盜把塔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最後把目光落在唯一一個活人身上。
劇本下一段：強盜扯下了公主裙擺上鑲嵌的寶石，摘掉了她發間的金飾。
排練時，洛彌亞真的準備了一條復古的長裙，上面縫著的寶石和金飾都是真貨。
林木生在方宅見過類似的東西，方止衍有個收藏珠寶的保險柜，偶爾會拿出來擦拭。
那些珠寶被裝在絲絨襯裡的盒子裡，每一件都有單獨的編號和保養記錄。
但眼前這些，就這麼縫在一條可能會被反覆拉扯、最終在演出中損壞的戲服上。
「用力扯，」當林木生動作有些遲疑時，洛彌亞說，「這些裝飾本來就要掉的。劇本里寫的是『強盜粗暴地掠奪』，如果你小心翼翼地去解扣子，那就不叫掠奪了。」
「不用擔心損壞。這條裙子就是為這場戲準備的，這些珠寶縫上去的時候就沒打算完整地拆下來。」
林木生看了他一眼。洛彌亞的表情很平靜，帶著一點鼓勵。
他不是在展示「我有多富有」，而是在展示「富有對我來說平常到什麼程度」。
就像普通人不會在意一張紙巾被撕破，洛彌亞不在意這些珠寶被扯壞。
真正的奢侈不是擁有昂貴的東西，而是你對待昂貴東西的態度：當它們可以被當作一次性道具使用時，你才算擁有了浪費的資格。
林木生伸手抓住裙擺上一顆鑲著碎鑽的扣子，用力一扯。
「對，」洛彌亞說，「就這樣。」
林木生繼續。他扯下裙擺上鑲嵌的寶石，摘掉袖口的珍珠，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逐漸變得流暢。
強盜把能摘的值錢東西都摘完了，準備離開。
公主：
「你不想要我嗎？像其他人一樣？」
強盜（回過頭，看了公主很久。看的過程必須足夠長，長到讓台下的人開始不安。）：
「要你幹嘛？你又不能換錢。」
「自稱公主，住在這種地方，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家巷子口要飯的，地盤都比你大點。」
說完就轉身，真的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戰利品，準備再次從窗口爬下去，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
公主還坐在那裡，長發鋪了滿地，像金色的河流。
強盜（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公主聽）：
「頭髮也能賣錢。剪下來，賣給假髮商，或者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收藏家。你這長度，能賣不少。」
公主（抬起頭）：
「我的頭髮有魔力，能讓人永葆青春。所以不能剪。你相信魔法嗎，強盜先生？」
強盜（走回來，停在公主面前。俯身，手指攥住一縷垂落的金髮。髮絲很細，很滑，在指間像握不住的水）：
「我只相信能填飽肚子的麵包和能切開喉嚨的刀。你的頭髮，除了礙事和招惹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用？」
強盜抽出腰間的短刀。
公主（沒有躲）：
「剪了，魔力就沒了。女巫會生氣的。」
強盜：
「女巫？」
公主（微笑）：
「照顧我的人。她對我很好，我要什麼她都給我，除了離開這裡。」
「她說外面的人都很壞。他們會騙我，會害我，會搶走我的一切。只有塔里是安全的。我是公主，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
強盜（打量她）：
「你要什麼她都給你？」
公主（點頭）：
「珠寶，衣服，書，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只要我開口。她說公主就該有這些。」
強盜（把刀插回腰間）：
「那你讓她給我準備點值錢的東西。我下次來拿。」
公主（歪了歪頭）：
「你還會來？」
強盜：
「這趟虧了。總得撈回本。」
公主（笑容加深）：
「可以。但你得給我講外面的故事。女巫從不告訴我外面的事。」
強盜：
「成交。」
他翻出窗口，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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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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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場戲，是強盜一次次返回高塔。
強盜：
「今天你想聽什麼？戰爭？饑荒？瘟疫？還是哪個貴族老爺又娶了第十三個小老婆？」
公主：
「上次你說到那個在酒館裡用假骰子的騙子。後來呢？他被發現了嗎？」
強盜：
「發現了。酒館老闆把他按在桌上，一根一根掰斷手指。十根手指掰到第七根的時候，他承認了。」
公主（微微偏頭）：
「然後呢？」
強盜：
「然後老闆把他扔到後巷。下雪天。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硬了，手指還保持著被掰斷的姿勢。」
公主：
「真可惜。他應該更小心一點的。」
強盜（看了她一眼）：
「你聽起來不像在可惜。」
公主：
「我只是覺得，如果要做壞事，就該做得乾淨。被抓到，說明不夠聰明。」
強盜：
「好了，故事講完了。該你了。上次說好的，我給你講故事，你給我值錢的東西。故事講完了，東西呢？」
公主（從椅子扶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
「給你。不過下次來，要講更長的故事。」
強盜（掂了掂布袋）：
「你這交易做得挺精。一次只給一點，吊著我一次次來。」
公主（笑容不變）：
「你不也願意來嗎？」
強盜（打開布袋看了一眼）：
「這次的東西成色不錯。你那個女巫對你倒是很好，給你珠寶，給你裙子，把你當公主供著。」
他邊說邊環顧四周。塔室和上次來時不太一樣了。窗台上多了幾盆開得正好的花，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書，牆角多了個小小的書架。
牆上掛了幾幅畫，畫的是風景：雪山、大海、開滿野花的山谷。
強盜（指了指那些畫）：
「這些也是女巫給你的？」
公主（坐在椅子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梳理著長發）：
「嗯。我說想看雪山，她就給我帶來了雪山的畫。我說想看看海，她就給我帶來了海的畫。」
強盜：
「那你為什麼不讓她直接帶你去看看真的雪山，真的海？」
公主（手指停頓了一下）：
「外面危險。」
強盜（他指了指窗口）：
「塔里就不危險？我能爬進來，別人也能。要是來的不是我這種只要錢的，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公主（輕輕笑了）：
「以前也來過別人。」
強盜：
「哦？什麼樣的人？」
公主（手指卷著長發）：
「有想來救我的騎士，說要把我帶出去，給我真正的城堡和王國。有想偷走我頭髮的巫師，說我的頭髮能煉製長生藥。還有……只是想看看公主長什麼樣的普通人。」
強盜：
「那他們人呢？尤其是那個想偷頭髮的。你這個小身板，總不會是你把他打跑了吧？」
公主（指尖撫過窗台上那盆開得正盛的白色鳶尾。）：
「處理垃圾要徹底，肥料總是有用的。」
幾天後，強盜再次爬進高塔。
公主：
「女巫明天傍晚才回來。你能帶我出去看看嗎？就一會兒。太陽下山前回來。」
強盜（正在往袋子裡裝這趟的報酬）：
「不能。」
公主（轉過身）：
「為什麼？你認識路，你知道怎麼避開巡邏的衛兵。對你來說很容易。」
強盜（拉緊袋口）：
「容易，但沒好處。帶你出去，被女巫發現了，我這輩子都別想再拿到一顆珠子。風險太高，收益為零，傻子才幹。」
「而且……你出去了，可能就不想回來了。」
公主（笑了）：
「我會回來的。這座塔里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為什麼要離開？」
強盜：
「那你為什麼要出去？」
公主（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知道，你講的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我想知道山是不是真的那麼高，海是不是真的那麼寬，鐘樓是不是真的會響。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女巫說的那麼可怕。」
公主（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如果我給你更多呢？女巫下次會帶一顆夜明珠來，有鴿子蛋那麼大，值你跑十趟的錢。」
強盜（動作停住）：
「你之前可沒這麼大方。」
公主（笑了）：
「之前你也沒拒絕過我。」
強盜（盯著她看了很久）：
「……就一會兒。太陽下山前必須回來。要是被女巫發現，我就說你拿刀逼我的。」
公主（眼睛亮起來）：
「好。謝謝你，強盜先生。」
接下來的排練里，公主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是去附近的集市，強盜用兜帽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牽著她穿過人群。
公主對一切都好奇，盯著糖人攤子能看半天，聽到街頭藝人的笛聲會停下腳步。
強盜總是很不耐煩，催她快走，但每次都會等她看完。
有時是去森林邊緣，公主蹲在溪邊碰水，強盜靠在樹上放哨。有一次公主差點滑進水裡，強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回來後罵了句「找死嗎」。
這些場景在劇本里只有簡單交代，但洛彌亞要求把它們都演出來。
他說「細節決定真實度」，而真實度決定「觀眾會不會相信這個荒謬的故事」。
林木生覺得荒謬的是洛彌亞本人。
這人排練時完全沉浸在公主的角色里，那種天真、好奇、偶爾流露出的脆弱感演得渾然天成。
但每次喊停，他放下劇本，又是那個眼神清明、笑容得體的洛家少爺。
分裂得讓人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