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格倫的走廊空曠寂靜。
林木生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拐過走廊轉角,腳步頓了一下,心裡暗罵一聲倒霉。
隨即恢復平常步速,徑直往前走,打算從那個倚在窗邊的黑色身影旁徑直掠過。
這條連接主樓與圖書館的偏廊他走了幾年從沒在這個點撞見過修爾。
這人通常盤踞在校長室處理文件,要麼在某個角落進行他的資產清算,不會像個普通教職工一樣出現在學生活動的區域。
修爾站在那裡,就是「危險」這個詞的實體化注釋。
林木生不太想跟修爾打交道,這人就跟個移動的麻煩似的,沾上就沒好事。輕則自尊心挨刀,重則錢包出血。
最糟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他看似隨意的一句話里,埋著多少層算計和陷阱。
「A-118,步子邁得這麼急,趕著去投胎?」 修爾維持著倚靠的姿勢沒動,綠眼睛在陰影里鎖定了林木生。
林木生停步,懷裡的書籍往下滑了幾分,他用手肘抵住,「托你的福,算著自由契稅的還款日期,不敢浪費一分一秒。」
「倒是所長你,百忙之中抽空在這兒研究牆角的風化程度?」
他邊說邊把滑落的書往上掂了掂,側身試圖從這個活體路障旁邊擠過去。
修爾隨意地挪了一步,封住去路:
「聖格倫下個月校慶,理事會那幫靠著祖蔭混日子的老古董要來。需要幾個底子乾淨、皮相還能入眼的學生端茶送水,裝點門面。」
林木生抬眼:「所以我榮幸地躋身『還能入眼』之列了?」
他腦中閃過幾個名字,理事會裡那幾個最常出現在校報頭版、總是對「生源純度」發表高見的老臉。
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大概跟看實驗室里那些貼著「特殊樣本」標籤的培養皿沒什麼區別。
修爾回:「你的入學資格是方止衍特批的,檔案上蓋著『特殊人才引進』的戳。理事會裡總有幾個老東西覺得這是對聖格倫純正血統的污染。」
「他們倒不介意從下城區進口勞力,但學生這個身份,在他們看來是另一種東西。」
「讓你露個面,堵堵某些人的嘴。一個沒在聖格倫引爆實驗室或把同學塞進垃圾桶的下城區學生,本身就算是個不錯的宣傳品。」
他頓了頓,「當然,前提是你管好你的拳頭和舌頭。上次你把醫療署署長的小兒子懟得當場哭出來,公關部花了超額預算才把新聞壓下去。」
「另外,」修爾繼續補充,「校慶晚會需要一點多元化的點綴。」
「一個來自下城區、被上城區善心人士資助的學生,登台表演一段質樸的才藝,非常符合當下主流價值觀的獵奇需求。你準備一下。」
「我那天肚子疼。」林木生面無表情。
他並不想去當個宣傳品,這讓他想起下城區那些貼在牆壁上的公益GG,照片裡衣著整潔的孩子對著鏡頭笑,下面一行小字:「您的善舉改變了他的人生」。
他就是那種「之前/之後」對比圖裡的「之後」,一個被展示的、證明上城區仁慈的活體。
「那更好了。」修爾點頭,「抱病堅持演出,展現堅韌不拔的意志。公關部那幫廢物正愁沒催淚素材。」
「說不定還能給你拍個特寫,標題就叫《苦難澆灌的花——記一位與病魔抗爭的下城區少年》。收視率肯定不錯。」
林木生沉默了幾秒,意識到反抗的成本遠高於服從:「你贏了。」
「明智。」修爾滿意地看到對方低頭,「到時候管好你的手。如果看到哪張老臉特別適合糊一層奶油蛋糕,先想想上次砸蛋糕的後果,再想想你現在欠我的數字後面,還能不能多加幾個零。」
林木生反駁:「我那不叫砸蛋糕,是那位少爺自己走路不長眼,臉撞到了我手上拿著的蛋糕。」
那次事件本質是對方先挑釁,故意撞翻了他的餐盤,奶油糊了他一身。
他只是「不小心」手滑,讓手裡剩的蛋糕找到了更有趣的落點。
修爾點頭,「嗯,他的臉主動撞上飛在空中的蛋糕。物理定律在你身上總是顯得特別有彈性。」
林木生懶得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他更關心眼前這樁麻煩差事:
「不過,我除了會打架、翻牆、用話把人噎死,我什麼也不會。」
他實在想像不出自己站在聚光燈下能幹什麼。
他不會任何上流社會才藝——鋼琴、芭蕾、花體字、馬術……
但他會別的,比如徒手表演開保險箱,不過這在下城區叫「生存技能」,在聖格倫大概得叫「可疑特長」。
「沒指望你有才藝。」修爾毫不意外,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到時候上去,念幾句漂漂亮亮的場面話就行。」
「稿子會有人提前塞給你,字不多。內容無非是感謝聖格倫的栽培,感謝上城區的仁慈,表達一下對光明未來的嚮往。」
「你只需要確保別把『感謝施捨』念成『去你祖宗的』。」
「當然,如果你真念錯了,我會很欣賞你的誠實,然後從你下一筆收入里扣掉相應的公關損失費。」
「修爾先生,恕我直言,」一個清悅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朗誦致辭固然穩妥,但未免過於平淡,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創意。」
洛彌亞緩步走近。
修爾的綠眸眯了一下,審視著這位不請自來的洛家少爺,沒有立刻接話。
洛彌亞站在那兒,一身聖格倫校服穿得比禮服還妥帖。
他代表的是那種生來就在塔尖上的老牌家族,血統、規矩、體面,是他們呼吸的空氣。
而修爾,哪怕披著聖格倫校長的黑袍,手裡攥著能讓半個上城區失眠的籌碼,在洛家這種老錢眼裡,他永遠都是下城區糞坑裡爬出來的暴發戶,是條需要拴緊鏈子、又不得不用的惡犬。
所以兩家的關係從來談不上融洽,更多是互相利用和制衡。
洛彌亞的父親,洛里默,修爾的老主顧之一。
洛里默的娛樂帝國需要新鮮血液,而修爾的收容所恰好盛產原材料。
那些來自下城區、面容姣好的孩子,簽下那份條款複雜、陷阱密布的培養契約,被洛里默以一筆不菲的租賃費從修爾手裡帶走。
契約寫得很公平:
洛里默會提供聲樂、舞蹈、表演訓練,包裝他們,將他們推向舞台或熒幕。
如果成功,他們能獲得遠超想像的報酬和名氣。
如果失敗,或者中途想退出?那就需要支付一筆天文數字的違約金。
這筆錢,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賺不到。
至於那些既沒成功又付不起違約金的孩子……
契約里有些補充條款,指向一些不那麼光鮮的工作安排,比如陪酒,或者滿足特定客戶的私人商務需求。
洛里默有自己的原則。
帶走人之前,他會親自或派心腹跟孩子坦誠溝通,把利弊、尤其是違約金說得清清楚楚。
用他的話說:「我給選擇,也尊重選擇。」
洛里默偏愛下城區面孔,原因很實際。
首先是看點。
一個來自骯髒底層的漂亮孩子,在上流社會的舞台上掙扎、綻放或隕落,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張力的故事,能輕易撬動收視率和話題度。
其次是好拿捏。
無根無基,沒有家族撐腰,合約捏在手裡,就是捏住了命脈,方便操控。
洛里默自己對此還有一套悲情的解釋。
他提起自己已故的妻子。那位同樣出身下城區,憑藉一副好嗓子和時代機遇,在上城區娛樂圈闖出一片天,最終嫁入豪門的女性。
洛里默常說,他持續從下城區挖掘新人,也是為了完成妻子的遺願,給那些被埋沒的、有夢想的孩子一個機會,就像當年有人給了他妻子機會一樣。
修爾對此的評價通常是嗤笑一聲,或者更直接點:「裝什麼聖人。」
在修爾看來,洛里默那套「給選擇」的把戲虛偽透頂。
對一個饑寒交迫、看不到任何出路的下城區孩子來說,那份閃著金光的契約和背後的深淵,根本談不上選擇,那叫精心設計的誘捕。
先畫個大餅,再拴上鐵鏈,最後還能靠違約金再榨一筆。
但洛里默非要給這血淋淋的交易披上一層慈善和情懷的外衣。既要里子,也要面子,虛偽得讓人反胃。
不過,生意就是生意。洛里默付錢爽快,不在細節上糾纏,算是優質客戶。
修爾對這種客戶向來態度明確:錢到位,貨拿走,後續是死是活、是紅是黑,概不負責。
至於眼前這位洛家小少爺,修爾對他不算陌生。
倒不是洛彌亞有多高調,這位少爺很少在公眾視野里晃悠,體弱多病的傳聞和洛家刻意的保護,讓他養在深閨里。
修爾了解他,靠的不是社交場上的寒暄,而是那些無聲無息滲入上城區每個角落的眼睛。
修爾手上值錢的資產,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那張以收容所為起點、隨著一個個被租賃出去的孩子,蛛網般蔓延開的信息網絡。
那些孩子,在洛里默的娛樂公司,在江家的醫院,在克萊蒙特家的軍工廠,在方止衍的基地……
他們是他埋下的活體傳感器。洛彌亞那點不算秘密的過去,自然也在他的監控範圍內。
修爾的收容所里遍布監控,那不是擺設。每一幀畫面都會傳到終端,修爾偶爾會看。
洛彌亞還是個小豆丁的時候,從上城區流落到了下城區,在收容所待了一段時間。後面洛家的人找來了,陣仗大得差點把收容所的門拆了。
幾年後,洛彌亞獨自找到修爾,問起當年收容所里那個小木頭。
修爾只回:「被人買走了。」
「被誰?」
修爾只是平淡地告訴洛彌亞,收容所的孩子來來去去,被領走的,被租走的,死了的,多了去了。他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不負責給人當回憶錄保管員。
洛彌亞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問法:「那他還活著嗎?」
「誰知道呢,可能早死了。那種見誰撞誰、又硬又刺的脾氣,活不長的。想活久點要學會把稜角磨平,把骨頭折軟。」
洛彌亞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這麼多年過去,兜兜轉轉,小木頭變成了林木生,洛家的小少爺又站到了他面前。
看洛彌亞如今這副完全沒認出林木生的模樣……修爾覺得更有趣了。
命運的絲線胡亂纏繞,當事人卻懵然不知,這種戲碼,他向來樂於旁觀。
洛彌亞站定,目光先禮貌地掠過修爾,「校慶晚會旨在展示聖格倫的活力與包容。僅僅是念稿子,恐怕難以在理事會的諸位心中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記。」
他轉向林木生,眼含著笑意:
「我這邊正好籌備了一個小節目,計劃改編一個經典的童話故事,用戲劇的形式呈現。我覺得林同學的氣質,非常適合出演其中的一個關鍵角色。」
林木生沒做任何考慮,直接開口拒絕:
「不用了,我覺得念稿子就挺好。」
他才不想摻和什麼戲劇表演。那意味著要背台詞,要排練,要和其他人配合,要花費大量額外的時間和精力。
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在一個他根本不在乎的校慶活動上,去取悅一群他更不在乎的所謂上流人士。這在他看來是純粹的浪費生命。
念稿子多簡單,拿到手看兩眼,上台念完走人,事情就結束了。他只想用最小成本應付完這個差事。
洛彌亞預料到他會拒絕,並未氣餒,反而笑容更盛:
「我理解林同學的顧慮,排練確實會占用一些個人時間。如果林同學願意參與這次戲劇表演,我願意支付一筆錢,作為你參與排練和演出的酬勞,補償你為此付出的時間成本。」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個足夠讓林木生眼皮跳一下的數字。
這筆錢,不僅足以覆蓋他下個月的自由契稅還款,還能讓他距離那個遙不可及的贖身總目標,實實在在地邁進一大步。
林木生舌尖上那句斬釘截鐵的「不」字,被這串數字硬生生砸回了喉嚨里。
只是參加個校園戲劇排練就能賺錢,這聽起來……性價比似乎還不錯。
修爾抱著手臂靠在窗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比起洛彌亞父親,這位小少爺的手段更細膩,野心更隱蔽,本質卻沒什麼不同。
都是看中了某件東西,並打算用自己擅長的方式,將其納入掌控。
他不打算干涉,甚至樂於見到有人替他給這個總想偷懶、渾身是刺的資產找點事做,尤其是當這件事還能給他帶來額外收益的時候。
林木生心裡的小算盤飛快撥動了幾下。
麻煩他確實討厭,但信用點他從不嫌多。而且目前看來,這交易風險不高、收益明確。
他快速權衡:
拒絕洛彌亞,就得按修爾無聊的安排去念稿子,白打工。
接受洛彌亞,能拿到一大筆錢,雖然要付出更多時間,承擔與洛彌亞周旋的風險,但潛在收益值得冒險。
洛彌亞捕捉到對方眼底的動搖,笑容真切了幾分,趁熱打鐵:
「台詞量不大,也不複雜。林同學只需要按時參與排練,記住自己的部分就好。其他的,交給我。」
他會搞定大部分麻煩,林木生只需配合。對於厭惡複雜社交和繁瑣事務的人來說,這很有吸引力。
「成交。」林木生點頭。
看在信用點的份上,陪這位少爺玩一次戲劇遊戲也無妨。反正校慶這事橫豎都躲不掉,能薅一把羊毛總比白打工強。
「好。」洛彌亞轉向修爾,「修爾先生,關於節目名額的替換和備案……」
修爾:「洛彌亞少爺願意接手這個麻煩,校方自然樂見其成。戲劇表演的立意確實比乾巴巴的念稿更能展現我校風貌。」
他官腔打得滴水不漏,給了洛彌亞面子,也撇清了自己的責任。節目是洛彌亞換的,出了問題自然找洛家。
「細節你們自行敲定,排練場地報備給學生會即可。」
他目光轉向林木生,「不過參與校慶表演的機會,不是人人都有。你的名額,是我批的。接了這個外快,按規矩,抽一成手續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