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林木生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還沒學會區分危險和別的,像膝跳反射一樣,給點刺激就亂反應。
他不敢有太大動作,雷奧就在旁邊,黑暗裡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會被放大。他只能試圖壓回去,但效果甚微。
郁厭就在這時貼了上來……
「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郁厭的嘴唇貼著他耳垂在動,聲音里摻著笑,「是因為太高了,還是因為我。」
林木生知道郁厭多半不會老實,但沒想到膽子能肥到這個地步。
行。
林木生五指收攏,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狠狠地、結結實實地一擊。
「呃——!」
郁厭喉嚨里溢出聲短促到變調的抽氣,另一隻手條件反射……
「鬆手。」林木生貼著他耳朵說,「還是你想讓我再幫你好好冷靜一下。」
「真狠心。」郁厭在黑暗裡急促地喘息了兩下,但那隻手還是老老實實地放好了。
隧道盡頭的光亮迅速逼近,放大。
過山車衝出黑暗的瞬間,刺目的陽光劈頭蓋臉澆下來。
第二個項目是鬼屋。
鬼屋的入口像一張血盆大口,昏暗的燈光下,假骷髏和蜘蛛網敷衍地掛在牆上。
售票員嘴裡開始念經,「三人一組進,裡頭岔路多,跟緊點別走散。」
「禁止毆打工作人員,他們也是打工的,嚇你是工作,打壞要賠錢。」
「禁止破壞道具,違者罰款,現金刷卡都行,別想賴帳。」
售票員說完規則,遞出來三張票,「進去吧。出口在另一邊,走到底就能看見光。實在怕就喊,裡面有監控,我們會派人去領。」
入口處那股混合了霉味、香薰和塑料味的空氣湧出來,黏糊糊地糊在臉上。
郁厭吸了一口,懷念道,「聞起來像下城區公共廁所混了過期香水。親切。」
郁厭走在最前面,林木生居中,雷奧殿後。
一進門,冷氣撲面而來。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屍體」,被剝了皮的假人肢體以反人類的角度卡在牆縫裡,燈光忽明忽暗。
林木生其實進來之前還有點期待。上城區的鬼屋,總該有點不一樣的東西吧。
他腦子裡想像的是那種用了真血、說不定還搬了真屍體、四肢斷面能看見骨頭茬子和肌肉紋理的硬核場面。
但眼前這敷衍的布景,讓他那點期待噗一聲就癟了。
三人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一間散發著福馬林味的手術室。
綠幽幽的燈光下,一個穿著染血白大褂的醫生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嗡嗡作響的電鋸。
郁厭停下腳步,胳膊肘碰了碰林木生的手臂。
「害怕的話,可以抓緊我。」
他說完,又回頭對站在陰影里的雷奧敷衍地補了一句。
「你害怕的話,也可以抱緊你自己。」
林木生沒理會他們之間的暗流。他徑直往前走,目光落在手術台上一具攤開的「屍體」上。
他伸手,食指指尖戳了戳那具屍體橡膠製成的臉頰。
觸感廉價,彈性不足。
郁厭轉頭看他,嘴角噙著笑:「失望?」
「太假。」林木生聳肩,「至少該用點真血,或者弄點內臟模型塞進去,腸子啊胃啊什麼的,扯出來還能拉絲。這玩意兒……」
他瞥了一眼那具屍體,「騙三歲小孩都夠嗆。」
雷奧在後面輕咳一聲:「你們經常來這種地方?」
「小時候在下城區,比這刺.激的多了。」郁厭懶洋洋地說,「隨藝十歲就敢半夜溜進停屍房偷——」
林木生左腳往後一撤,鞋跟踩在郁厭腳背上。
郁厭眼尾彎起來,當被撓了痒痒,「踩我幹嘛,實話還不讓說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郁厭突然伸手,攥住林木生左手腕往自己懷裡一帶。
林木生被他拽得踉蹌,肩膀撞上郁厭胸口。
幾乎同時,天花板上的吊死鬼道具垂下來,一張腐爛腫脹的橡膠臉「啪」地貼上林木生剛才站立位置的空氣,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對著前方,慢悠悠地盪開。
郁厭順勢環過林木生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側帶了帶,手掌按在他後腰的凹陷處。
「藉機占便宜?」林木生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混在背景音效一聲悽厲的尖叫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也沒推開我。」
確實。這種程度的接觸對林木生而言不算什麼,在收容所時更過分的肢體糾纏都有。為了取暖,為了爭奪食物,或者僅僅因為空間太小,人擠人,肉貼肉,呼吸都攪在一起。
……
「看來是你比較需要抓緊我。」林木生點評完,肩膀一頂,腰身發力,輕易從那條驟然僵硬的手臂里掙脫出來。
然後他抬手,掌心沒什麼情緒地抵住那個還在晃蕩的橡膠腦袋,往旁邊隨意一撥。
「讓讓,擋路了。」
第三個項目是摩天輪。
「最後一個項目了。」林木生仰頭看著緩慢轉動的摩天輪,「我不上去,你們倆坐吧。」
雷奧的視線掃過他,又落在郁厭身上:「你不去?」
「沒興趣。」林木生說,「太慢了。」
摩天輪的確不適合他。它既不夠快,也不夠高,只是緩慢地轉著,把人困在一個小盒子裡,像刑罰。
林木生更喜歡跳樓機或者過山車。那種直白、刺.激、讓腎上腺素炸裂的玩意兒。疼也好,怕也好,都來得痛快,去得也乾脆。
郁厭倒是無所謂:「行,那我和克萊蒙特少爺單獨聊聊。」
雷奧沒再說什麼,邁步走進艙內。郁厭緊隨其後,兩個身高相仿的男人在狹窄的空間裡相對而坐,隔著玻璃窗,林木生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剪影。
艙門「哐當」一聲關閉,車廂開始緩緩上升,腳下城市的燈火逐漸鋪開。
起初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
郁厭靠在座椅上,姿態放鬆,長腿隨意伸開,幾乎碰到雷奧的鞋尖。
雷奧坐在對面,視線透過玻璃窗,俯視著下方越來越小的遊樂園。林木生的身影已經變成了一個灰色小點,站在欄杆邊低頭擺弄手機。
雷奧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郁厭臉上:「我有幾個問題。」
「知無不言。」郁厭攤手,掌心向上,手指舒展,一個毫無防備的姿勢,但眼神不是。
「你和隨藝認識多久了?」
「十年。」
「十年……」雷奧低聲重複,眼神微微沉下來,「那她應該告訴過你,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郁厭笑了,嘴角的弧度拉大,露出一點整齊的牙齒,「她確實提過,說你討厭客套,喜歡直來直去。」
「所以,直說吧。」雷奧的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你接近她,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郁厭歪了歪頭,一縷黑髮滑下來,垂在額角,「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克萊蒙特少爺,展開你豐富的想像力,往最壞的方向想,我保證不讓你失望。」
「情報?錢?還是……」雷奧的聲音輕了幾分,「單純打發時間的消遣?」
「真傷人。」郁厭故作嘆息,誇張地捂住心口,「難道就不能是因為我喜歡她?」
摩天輪繼續上升,城市的輪廓在腳下延展。
「她小時候什麼樣?」雷奧問,換了個問題。
郁厭挑選著合適的詞彙。
「倔。」他最後選定了這個詞,「從小就跟收容所的監管者對著幹,寧願餓著肚子也不肯吃他們扔在地的麵包。」
「骨頭硬,嘴也硬,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血從嘴角流出來,她還能沖你笑,笑得你心裡發毛。」
雷奧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和我說過一些片段。」
「那她告訴過你她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嗎?」郁厭突然拋出一個炸彈,杏眼緊盯著雷奧。
空氣凝固一瞬,摩天輪運轉的輕微噪音消失了。
「沒有。」
郁厭微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揭穿秘密的快意。
「我猜也是。」
「六歲。」郁厭吐出這個數字,「用一根鋼管,把一個比她高兩個頭的男孩的頭砸成了爛西瓜。紅的白的濺了一牆,也濺了她一臉。」
摩天輪升至最高點。
「那天發生了什麼?」雷奧追問,「她為什麼殺人?」
「因為那雜碎想強.奸一個小啞巴。她阻止了,但差點被反殺。我捅了那人一刀,她撲上去補了最後一擊。」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那玩意兒不再像顆腦袋。血噴.出來,熱乎乎的,但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抹了把臉,把嚇傻的小啞巴拉起來。」
雷奧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她沒和我說過這件事。」
「她當然不會說。」郁厭嗤笑一聲,「她把你當溫室里嬌嫩的花養著呢,克萊蒙特少爺。」
「怕說出來嚇著你,怕你那雙乾淨的手沾上她過去的血和泥,怕你知道了,就再也不會用那種『我要保護你』的眼神看她了。」
摩天輪開始下降,地面的喧鬧聲湧入。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讓我看清她是什麼樣的人,然後自動退出這場遊戲?」雷奧聲音輕柔。
「我十四歲看著活人被卷進軋鋼機,變成一灘分不清五官的肉泥,噴濺的油脂把操作間的玻璃糊成黃色。」
「十六歲見證叛徒被活著灌進水泥柱,成為新廠房地基的一部分。」
「你口中的黑暗,對我來說只是日常,是呼吸的空氣,是喝的水。」
郁厭的杏眼在昏暗的艙內泛著冷光,「我是想讓你看清楚,你喜歡的到底是誰。」
「她不是需要你保護的公主,雷奧。她是隨時能笑著割開你喉嚨的野獸。」
「你喜歡的那個『隨藝』,是她演給你看的,是層皮,是張面具。」
摩天輪緩緩接近地面,艙門即將打開。
郁厭俯身向前,拉近與雷奧的距離:
「她和我是一類人,骨子裡流著一樣的血。髒的,腥的,洗不乾淨的。克萊蒙特少爺,你在追求一個被你自己美化過的幻影。」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勝利者的弧度,「而我擁有真實。你擁有什麼?幾次見面?幾句客套話?」
雷奧站起身,腰背挺得筆直:「她有她的秘密,我有我的耐心。」
「我不需要扒下她的裙子,也不需要窺探她的過去。我要的,是她自己願意給我的,現在,或者將來。」
「祝你好運。」郁厭微笑,仰頭看著他,「不過友情提醒,她討厭別人調查她。你剛才問的那些問題,已經踩線了。」
雷奧姿態從容:「郁厭,你知道你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嗎?」
「嗯?」
艙門「咔噠」一聲打開,外面嘈雜的人聲和晚風一起湧進來。
林木生站在不遠處抬頭望向他們。
雷奧的表情冰雪消融,又變回了那個溫和、克制、風度翩翩的克萊蒙特少爺。
但郁厭知道,他剛才見到的那一面,才是真正的雷奧——冰冷而銳利,充滿掌控欲。
林木生看著他們走出來。
「聊得開心嗎?」他隨口問。
「很有啟發。」郁厭替他拉開副駕駛車門,「克萊蒙特少爺對下城區表現出了……濃厚的學術興趣。」
雷奧在他們幾步外停下,簡短告別:「我先走了,明天公司還有早會。」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車門關上。
「沒用。」郁厭突然說。
林木生轉頭看他:「什麼?」
「這幾個月一點用都沒有。」郁厭的目光追隨著雷奧離去的方向,「他看你的眼神和之前一樣。」
林木生沒說話。郁厭是對的。雷奧沒有被嚇退,沒有被勸離。這場精心編排的戲,演砸了。
「他起疑了?」林木生問。
「不。」郁厭搖頭,「他興奮了。」
林木生沉默。初秋的晚風從沒關嚴的車窗縫隙鑽進來,吹起他額前幾縷碎發,髮絲蹭過眼皮,有點癢。他抬手撥開。
「要換方式嗎?」郁厭問。
林木生望著遠處旋轉的木馬,彩色的燈光在夜色中暈開:「嗯。」
「早說了,溫水煮青蛙不適合他那種硬骨頭。」
「那什麼適合?」
「直接捅他一刀。物理上或者心理上都行,讓他徹底死心,一了百了,省得大家繼續在這耗著演默劇。」
「太極端。」林木生否決,「而且後患無窮。」
「隨你。」郁厭打了把方向盤,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不過再拖下去,雷奧只會越陷越深。」
「他現在是好奇,是興奮,等哪天這好奇變成執念,這興奮變成占有欲,你再想把他從你生活里拔出來,就得連皮帶肉,說不定還得搭上幾根骨頭。」
「我再想想。」林木生說,閉上了眼睛。
這六個月的努力是一場徒勞的表演,觀眾沒被勸退,反而更加入戲。
或許真該換個更徹底的方式了。
比如,讓隨藝和郁厭正式談戀愛。把這場戲演到極致,牽手,擁抱,接吻,同居,見家長,訂婚,結婚……
把所有的路都走絕,把所有的門都關上,用最俗套的方式,在雷奧面前築起高牆。
但那樣的話,隨藝就得一直演下去,演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