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的生日邀請函在十一月初就送到了方宅。
林木生打開信封,江上游的字跡在紙面上橫衝直撞:
「林木生:
……歲生日宴,你必須到場。
凌晨零點有特殊環節,不准提前離席。
敢不來就親自去方宅綁人。」
林木生捏著信紙一角,還沒來得及折回去,身後就貼上來一道溫度。
方止衍的手從他肩膀上方探過來,抽走了那張紙:
「雲端酒店?克萊蒙特家參股的那家?」
林木生點點頭。
往年江上游的生日宴都在江家莊園舉辦,他總能找到機會提前溜走。
但這次不一樣,包下整座雲端酒店意味著每一扇門後都可能站著穿黑西裝戴耳麥的人,更別說雷奧作為江上游發小必定全程在場。
方止衍知道雷奧最近對「隨藝」那股勁。
雷奧會喜歡隨藝,他一點都不意外,那是一種動物性的直覺,比理智跑得快,比邏輯更誠實。
有些人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們會往哪兒走。隨藝和雷奧就是那種人。磁場太對,對到隔著十米都能聞見彼此身上的味道。
「別玩脫了。」方止衍把邀請函塞回林木生手裡,「隨藝和林木生,在明眼人眼裡就是同一個人。雷奧那雙眼睛,不好糊弄。」
林木生無所謂地聳聳肩,肩膀頂開方止衍搭在他肩上的手:
「到時候流程長得能熬死人,總能找到機會開溜。」
宴會前夜,江上游出現在方宅時,林木生正窩在客廳沙發里翻雜誌。喪彪從二樓溜下來,爪子扒拉兩下他肩膀,尾巴不客氣地掃過他耳垂,留下幾根細軟的毛。
「……禮的第一支舞。」江上游站在沙發前,陰影從林木生膝蓋一路爬到胸口,「按規矩得和重要的人跳。」
林木生聽懂了。
江上游這話就差把「我要跟你跳」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但只能裝聽不懂。
跳舞這事,一來他確實沒那根筋,二來……他還沒活夠。
眾目睽睽之下,雷奧必然在場。
暴露的後果,林木生暫時還不想嘗。
所以他決定裝傻。
「你父親沒教你規矩是給外人看的?」雜誌翻過一頁,紙張脆響。
林木生伸手撓了撓喪彪的下巴,它發出舒服的呼嚕聲:「讓雷奧陪你跳,你倆不是穿一條褲子的好朋友嗎?正好聯絡感情。」
江上游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不是聽不懂什麼叫委婉拒絕,是聽懂了,但根本不打算接受。
江上游大步走過來,膝蓋蠻橫地壓進沙發墊里,陷下去兩個深坑。林木生整個人被圈在角落,雜誌邊角牴著江上游大腿。
「林木生。」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這是我……歲生日。」
這話底下還壓著別的。
在江上游眼裡,林木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父親江鄰都親口認證過的。
可林木生的態度總是冷,淡。兩個人走在外面,沒人看得出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平時都是江上游往方宅跑,林木生很少主動找他。
外面那些稱兄道弟的人,勾肩搭背,喝酒吹牛,林木生從來不跟他勾肩搭背,每次都是江上游自己湊上去,手臂搭上肩膀,過不了幾秒就會被輕輕撥開。
這次是他……禮。
一輩子就一次。
林木生還是想逃,還是不願意參與。
江上游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把林木生當成最好的朋友,而對方根本沒把他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這種不對等的念頭冒出來,在心臟最軟的地方輕輕扎了一下,疼得磨人。
他想讓所有人都看見——看,這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們得跟他保持距離。
因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有別的「最好的朋友」。
這種念頭藏在「這是我……歲生日」底下,藏在每個咬重的字眼裡,藏在膝蓋壓進沙發墊的力道里。
委屈。
但他說不出口。
江上游從來不說委屈,他只會把委屈變成蠻橫,變成壓迫,變成「你必須聽我的」。
他盯著林木生,要把對方燒出個洞來,看看那層冷淡的皮囊底下,到底有沒有把他當回事。
雜誌邊角硌著大腿,有點疼。
但江上游沒動。
他就這麼壓著,圈著,等著。
等林木生給他一個答案。
「我不跳。」林木生說,眼睛沒從雜誌上抬起來,「你找別人。」
林木生和江上游認識這麼多年,早就摸清了對方的脾氣。
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拒絕——對方最多小小不開心一下,過會兒自己就忘了。
也知道什麼時候絕對不能拒絕——比如現在。
江上游眼睛裡的光燙得能燒穿沙發,膝蓋壓進墊子的力道沒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現在拒絕,江上游的反應會很大,很激烈,會鬧到拆房子都不一定。
所以得答應。
但不能直接答應。
直接答應,就沒法談條件了。你得先拒絕,拉扯一下,再「勉強」答應。
這樣對方會覺得你為他讓步了,退步了,心裡那點委屈會被撫平,還會生出一點「我也得做點什麼」的補償心理。
這時候提條件,比如「不在大庭廣眾之下跳,去私密的場合跳」,對方就容易點頭。
江上游的膝蓋還壓在他腿邊的沙發墊里,空氣隨著那聲拒絕沉下去。
「為什麼。」江上游問。
「我不會跳。」
「我教你。」
「教不會。」
「一次就會。」
「一次也不會。」
江上游盯著他,眼神從惱火慢慢變成別的。
「林木生,你是不是根本沒把我當朋友。」
林木生看著那雙眼睛裡那點藏不住的執拗,語氣軟化了些:
「我要是沒把你當朋友,」他說,「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
江上游沒吭聲。
「我要是不把你當朋友,我勒索你的時候,會只勒索那麼點錢?」
林木生繼續說,「我都是看著你的度來的,多一分都不要。為什麼?因為我覺得我們倆關係好,勒索多了傷感情。」
「而且你看,」林木生伸手,指尖點了點江上游胸口,「我只勒索你,不勒索別人。為什麼?因為別人我連話都懶得說,更別說伸手要錢。但你不一樣,你是我朋友,我勒索你,你還會給我,這叫什麼?這叫默契。」
江上游的嘴角動了動。
「還有,」林木生說,「我還讓你跟我睡一張床。這總夠朋友了吧?」
江上游的眼神鬆動了一點,但膝蓋還壓在那兒,沒動。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跳。」
「因為我不想在那麼多人面前跳。」林木生說,「我不擅長這個,跳得難看。你也不想你……禮的第一支舞,變成舞伴踩爛你鞋子的笑話吧。」
他頓了頓。
「但我願意跟你跳。」
江上游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木生說,「但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我們可以私下跳,找個沒人的地方。露台,或者你房間,都行,就我們兩個。」
江上游嘴角立刻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得意的月牙。他直起身,順手撈走果盤裡一個蘋果:
「可以。零點見,別想溜。」 蘋果在他手裡轉了個圈,「我會讓保鏢盯死所有出口。」
腳步聲遠去後,小啞巴滑下樓梯,蹲在林木生腳邊,手指在他膝蓋上畫了個問號。
「跳支舞而已,他……禮,總要給點面子,省得他發瘋拆房子。」 林木生解釋道,手伸過去揉了揉小啞巴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