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對著屏幕皺眉研究了一會兒,然後抽出廚刀開始對付案板上的番茄,手法生澀。
他切完番茄,又去翻教程里的下一步,嘴裡還念念有詞地重複著「熱鍋冷油……」。
就這麼折騰的功夫,旁邊灶台上的平底鍋已經燒得冒起一縷不祥的青煙。
「該死。」江上游低罵一句,手忙腳亂地倒油,結果油溫倒多了,丟下去的蒜末發出「滋啦」一聲慘叫,焦黑冒煙,廚房裡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糊味。
他果斷關火,用鍋鏟嫌棄地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全扒拉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帶著點惱羞成怒的利落。
「重來。」
鍋里的油又熱了,這次江上遊學乖了,先把火調小。切好的番茄滑進鍋里,「滋啦」一聲響,濃郁的酸香味立刻飄了出來,總算有了點樣子。
「雞蛋,快。」他頭也不回地伸手。
林木生遞過打好的蛋液,看他手腕一翻倒進鍋里。金黃色的蛋液遇到滾燙的番茄,立刻蓬鬆起來。
翻炒幾下後,江上游盛出一小勺,吹了吹遞到林木生面前:「嘗嘗。」 眼神帶著點期待和緊張。
林木生低頭嗅了嗅,酸香味很正,賣相也勉強及格。嘗了一口後點點頭:「吃了能活,就是咸了點,齁嗓子。」
「那重做吧。」江上游二話不說就想把鍋里的東西往垃圾桶倒。
「咸就多喝水,」林木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重新炒多麻煩,湊合湊合得了,你爹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還在乎這點鹹淡?心意,心意懂不懂?」
「普通孩子是因為父母相愛才出生的。」他突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話題跳躍的有點快,林木生沒跟上這從炒菜到人生哲學的陡峭轉折。
「我——」江上游的聲音更低了,他拿起旁邊一顆圓滾滾的土豆,開始笨拙地用削皮刀對付它,每次削下去都帶走厚厚一層土豆肉,好好的土豆很快變得坑坑窪窪,瘦骨嶙峋。
「我是為了讓江家有個合格的繼承人才被製造出來的。」
林木生沒接話,只是從靠著冰箱門的姿勢換成了環抱雙臂,靜靜看著他跟那顆土豆較勁。這種掏心窩子的話,接不好容易炸。
江上游抿著嘴不吱聲,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奇怪,帶著點自嘲:「父親從不說『夠了』,他只說『再來』。永遠沒有『可以了』,只有『還不夠』。」
「你給雷奧選生日禮物的時候,還跟我振振有詞,說『心意最重要,他什麼都不缺』。」 林木生終於開口,「現在輪到你給你爹整這齣了,標準就突然變成『結果最重要』、『必須完美』了?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江上游的眼睛,「如果他真的敢嫌棄不好吃,就讓他自己挽起袖子重炒一遍。這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你又不是他雇的廚子,還得保證顧客滿意度。」
江上游被這話噎住了,瞪著眼睛,一時找不到詞反駁。最後他泄憤似地把菜刀「哐當」一聲丟在案板上,對著那堆被他削得慘不忍睹、切得粗細不一的土豆條宣布:「土豆絲……算了,改土豆塊吧。反正吃到肚子裡,最後都一樣。」
林木生轉身,在琳琅滿目的櫥櫃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個帶手柄和網格刀片的小工具,「咣當」一聲扔到江上游手邊的檯面上:「用這個。」
「這什麼?」 江上游拿起來看了看。
「切絲神器。」林木生走過去,拿起一個相對完整的土豆按上去一推,細密均勻的土豆絲立刻從另一邊掉落,「科技改變生活,現在誰還手工切絲?有那功夫不如多睡會兒。」
在擦絲器的科技加持下,土豆絲很快炒好了,雖然賣相普通,但至少是絲不是塊。
電飯煲早已跳閘,打開蓋子,濃郁的米香混合著熱氣蒸騰而上。
「走。」江上游找了個大托盤,把米飯、番茄炒蛋、醋溜土豆絲全擺上,「我們去門口等著,給他個驚喜。」
「是你等,不是我等。」林木生往後退了一步,堅決劃清界限,「這是你們父子倆的時間,我這個外人就不摻和了。」
他打算先上樓,把空間讓出來。
江上游愣在原地:「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木生把外套搭在肩上準備開溜,「我先撤去樓上,你們慢慢吃,好好享受這難得的親子時光。」
「可是——」江上游端著托盤,表情垮了一點,那點強撐的鎮定里透出慫意,「你就不能陪著我?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怎麼了?他是你爹,又不是上門討債的。」 林木生已經轉身往廚房外走了,擺擺手,「自己搞定,江上游。這點膽子都沒有,以後怎麼繼承你家這——麼大的家業?」
他剛走出廚房,穿過連接主廳的短廊,正準備踏上通往二樓的弧形樓梯——
正門處傳來電子鎖解開的聲音,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江鄰回來了。
他一邊用肩膀和側臉夾著手機,一邊低頭在玄關換鞋,聲音是一貫的平穩低沉,帶著處理公務時特有的簡潔:
「……嗯,方案我看過了。這部分的預算還是太高,告訴項目部,要麼砍掉百分之二十,要麼換掉項目經理。我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對,周一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換好鞋,直起身,正好抬眼。
目光越過玄關的隔斷,與剛走到樓梯口、進退不是的林木生,撞了個正著。
而江上游正端著個堆滿碗碟的大托盤,笨拙的侍應生一樣杵在門口。他身上還繫著條印著卡通小熊圖案的圍裙,估計是哪個傭人私下用的,被他隨手抓來繫上了。
江鄰對著手機那端說了一句「先這樣」,便結束了通話。
江上游端著托盤的手指收緊了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父親,你回來了」或者「生日快樂」之類的標準開場白,但話到嘴邊,又被江鄰那平靜無波的注視給堵了回去。
江鄰的目光在托盤和江上游之間來回掃視,「你這是?」
「父親,」江上游的聲音有點發緊,「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