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已經開始聒噪，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教室悶得讓人犯困。空調嗡嗡地吹著冷氣，吹得林木生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指間夾著筆轉了兩圈。餘光瞥見辦公室門口站著祝許安和班主任。老師拍著對方的肩膀在說什麼，祝許安垂著眼點頭。
這學期開學後，年級排名洗了牌。
那個永遠穩居第一的特招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仍然優秀、但不再無可匹敵的普通學霸。現在祝許安通常在二三名徘徊，而榜首的位置被洛彌亞占據。
老師們沒明說，只私下找祝許安談過。林木生也沒問，成績起伏嘛，正常。
祝許安看起來也不怎麼在意，但林木生總覺得這傢伙突然對年級第一那筆挺厚的獎金失去興趣有點怪。他應該需要那筆錢才對。
上學期末去那家便利店，偶爾還能看見他繫著圍裙站在收銀台後面，問「要加熱嗎」。這學期再沒見過了。
林木生盯著窗外發愣，想起這學期初隨口問過收銀的新人，對方含含糊糊：「大概找到更好的兼職了吧。」
班主任宣布下周一節日放假時，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歡呼。
課桌下林木生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江上游的消息：「別磨蹭，校門口等你。今晚得搞快點，我父親八點回家。」後面還跟了個炸彈表情。
今天是江鄰生日。
雖說江鄰並不重視生日，但江上游最近在試圖改善父子關係，今年非要搞點儀式感。上周他就神秘兮兮地找到林木生，說要給父親準備驚喜。
下課鈴一響，班主任象徵性叨叨了兩句假期注意安全，就放了人。
「周五了！」有人猴叫著蹦起來，「放三天！」
教室里瞬間鬧哄哄的，幾個男生已經把書包甩到肩上，猴子似地竄到門口張望，走廊上擠滿了迫不及待沖向自由的人群。
林木生拎起書包往外走，樓梯間人擠人，只能側著身子往下蹭。祝許安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這一層，正隔著兩個人站在他斜後方。
「最近在做什麼工作？」林木生隨口問。
對方略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會主動搭話：「家教，時薪高些。」
「挺好的。」林木生點頭，「便利店那活是沒什麼奔頭，純粹是拿時間換死錢，再干一年也還是那個價，大差不差。」
不管做什麼，得有個數——時薪。
你不能一輩子就這個價碼。花出去的時間，總得換回點什麼，要麼是錢，要麼是自己長點本事。哪怕是練練怎麼跟難纏的家長打交道，也算。
便利店那種地方，時薪釘死了，天花板也釘死了。
站上幾年，除了腰肌勞損和一堆過期食品的處理經驗，還能落下什麼？
但家教不一樣，尤其對祝許安這種腦子好使、成績單漂亮的人來說。那是普通學生能摸到的、最體面也最划算的時薪了。
知識在這時候就是硬通貨，能直接兌成錢。
方止衍教過林木生，收入分兩種，一種是你得時刻盯著，手停口停的；另一種是哪怕你躺著，它自己也會往你口袋裡鑽的。
一般人，都得先靠前一種攢下點底子，等本錢厚了，才有機會琢磨後一種。理財，複利，讓錢生錢……
走出教學樓，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化。
瀝青路面被烤得發軟，踩上去能黏掉鞋底，空氣里飄著梔子花的香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走到校門口，一輛熟悉的紅色跑車已經停在路邊，喇叭短促地響了兩聲。
江上游搖下車窗，墨鏡推到頭頂，沖林木生勾了勾手指。
「那我先走了，」林木生沖祝許安擺擺手，「節日快樂。」
「注意安全。」祝許安點點頭，視線在林木生和跑車裡那個張揚的身影之間短暫地掃了個來回，轉身往公交站走去，背影很快淹沒在等車的人群里。
林木生拉開車門鑽進后座。江上游正對著後視鏡撥弄他那頭精心打理過的頭髮。
「剛那人誰？」他狀似隨意地問，指尖捻著額前一縷頭髮，「長得倒還人模狗樣，就是一身窮酸氣，隔兩米都能聞見那股廉價洗衣粉味兒。」
林木生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頓。
「同班的。」 他扣上搭扣，「還有，我覺得那味道挺好聞的。」
江上游挑眉，從鏡子裡盯著他，像發現了什麼新鮮事：「是嗎？什麼牌子的？我讓管家買來試試，看看是什麼高級貨能入你的鼻子。」
「少廢話。」 林木生癱進座椅里，踢了踢前座椅背，「開車，壽星他兒子。再磨蹭你爹真該到家了。」
江上游收回視線，一腳油門轟了出去。引擎亢奮的嗡鳴蓋過了他後半句的嘟囔：「……品味真夠特別的。」
後視鏡里，校門和公交站台飛速倒退，祝許安的影子早沒了。
林木生調了調座椅，窩成一個舒服的姿勢：「所以今晚到底什麼章程？你父親知道你搞這齣嗎？別到時候驚喜變驚嚇，連累我一起挨訓。」
江上游放下手剎，車子平穩地滑入主路車流：
「我問過老管家了，以前姑姑在世時會親自下廚給我父親過生日。雖然父親從不說，但那天他心情會好一點。」
「所以我打算復刻。」他指尖敲著方向盤，「食材讓廚房備好了，我查了教程，番茄炒蛋，醋溜土豆絲，看起來不難。」 他信心滿滿。
「哈。」林木生毫不留情地嘲笑，「我每次考完試看標準答案也覺得不難。」
江上游嘴角抽了抽，從後視鏡瞪了他一眼：「你能別打擊我嗎？給點鼓勵會死？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家庭和睦、父慈子孝的偉大願景？」
「為了江鄰今晚別餓著肚子罵你。」林木生涼涼地接話，「以及為了我不用陪你吃焦炭炒煤球。」
跑車拐進江家的私人車道時，幾個園丁正在烈日下修剪灌木，看到少爺的車立刻停下動作，齊刷刷鞠躬。
林木生跟著江上游下車穿過陰涼的長廊，偌大的廚房裡，食材已經碼得整整齊齊，甚至貼心地放了一台平板，上面是江上游提前找的教程視頻「新手必學兩道家常菜」的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