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爾的車就停在主路旁。他拉開車門，自己先矮身坐了進去，沒半點要發揚紳士風度的意思。
林木生扶著車門，偏頭看他，決定噁心他一下：
「所長，我還站在風裡呢。按照上城區的劇本，你似乎遺漏了為女士開門、護住頭頂這些步驟。」
修爾的聲音從車裡飄出來：
「禮儀是給需要維持表面關係的人準備的。你和我之間，需要那種東西嗎，A-118？」
「況且，女士？你確定要跟我討論這個定義？還是說，方止衍給你上的禮儀課，真讓你覺得自己是個需要被小心輕放的女士了？」
「上車，別讓引擎空燒，費油。再磨蹭，我就當你默認想走路回去，鍛鍊身體對你有好處。」
林木生撇撇嘴，坐進副駕。車門剛關上，就感覺腿上微微一沉。
低頭一看，一團雪白的毛球不知從哪個角落輕盈地跳了過來，正穩穩噹噹地盤踞在他大腿上，碧藍的眼睛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自顧自地開始舔爪子。
正是貓學長。
它看起來比在學院暖房時圓潤了一大圈，毛髮蓬鬆油亮。
「看來你的害蟲防治專員今天出外勤。」林木生沒伸手去摸，腦海里自動浮現出喪彪嗅到陌生貓氣味後炸毛、然後用屁股對著他抗議一整天的畫面。
「它現在是正式雇員，享有合理的差旅補貼。」修爾發動車子，「當然，如果它今天的工作表現只是在我的西裝褲上多貢獻幾根貓毛，或者試圖用我的新車內飾磨爪子，那補貼會從它的債務里扣除。」
他側頭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林木生：
「不過它最近表現還行。除了把我的沙發抓得稀爛來證明自己還有爪子，以及堅持認為我花大價錢買的智能恆溫貓窩，不如一個裝過三文魚的快遞紙箱有吸引力，並在那個紙箱裡睡了整整一星期，導致紙箱不堪重負坍塌、把它埋在裡面罵罵咧咧了半小時之外，沒什麼重大違紀。」
車子駛離克萊蒙特莊園的區域，周圍的景色變得疏朗起來。
和修爾待在一個密閉空間裡，林木生會不自覺地調整呼吸的節奏，好像聲音大了都會觸發什麼隱藏的收費條款。
他閉上眼，試圖把腦海里翻騰的那些東西都暫時壓下去。但眼皮合上，黑暗並未帶來寧靜，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晰了。
神經無法放鬆。
「臉色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差。」修爾忽然開口，「茶會真那麼無聊，無聊到讓你出來時，臉色像剛參加完自己的葬禮？」
「還是克萊蒙特家的點心不合胃口？或者那位溫柔的洛瑟琳夫人掏出了支票簿，上演『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的經典戲碼？」
「不過以我對她的了解，」修爾頓了頓，「她更可能給你講一個『我兒子其實內心住著個受傷的小男孩，只是需要被真愛拯救』的溫情睡前故事。」
林木生：「我以為你會猜是雷奧終於受不了我的冷淡，決定把我沉進他們家後院的噴泉里，餵裡面的錦鯉。」
「他沒那個膽子。」修爾嗤笑，「洛瑟琳會先把他塞回肚子裡重生一遍。所以到底是哪種？溫馨家庭壓力，還是赤裸裸的金錢羞辱？」
「讓你失望了，什麼都沒發生。」林木生說，「就是看了幾本老掉牙的相冊，聽了一耳朵的『戰爭改變了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之類的陳詞濫調，吃了點糖分超標、足以引發急性胰腺炎的點心。乏善可陳的上流社會情感回憶錄現場。」
「相冊？」修爾綠眸斜睨了他一眼，「看到什麼了？雷奧穿開襠褲的樣子，還是雷維安當年還沒變成現在這副戰爭機器模樣的蠢樣？」
「差不多。」林木生含糊道，「家庭溫馨時刻，父慈子孝，母愛情深。看得人差點以為走錯了片場，進了什麼模範家庭宣傳片。」
他不想深入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怎麼會和雷維安一起回來？談大生意？」
「一些關於清潔工具的採購意向。」修爾回答得模稜兩可，但林木生立刻明白指的是軍火，「路上碰巧聽說你在，想著順路，免得你半路被什麼不長眼的當成流浪貓撿走，我還要費心思去索賠。」
「那我是不是該感動一下，所長居然如此體貼，連我可能被撿走的風險都考慮到了？」
林木生斜睨他一眼，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像往常一樣帶刺。
修爾：「感動可以折現。」
林木生：……撤回一個感動。
腿上傳來一陣酸麻。貓學長在林木生腿上翻了個身，舒展了一下身體，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癱著。
「貓最近重了。」林木生低頭看了眼這團沉甸甸的的毛球，感覺自己的大腿正在失去知覺，「看得出來。學校的伙食，或者你辦公室的零食儲備，似乎相當不錯。」
修爾：「它馬上就要瘦了，我正在幫它執行一個嚴格的減肥計劃。」
「為什麼？因為它胖得跳不上你的書櫃了？」
「因為上周它成功地把一杯水弄灑在我剛簽好的合同上，我扣了它一個月的小魚乾配額。今早它用在我鞋子裡撒尿作為抗議。」修爾說得輕描淡寫。
「而現在，」他瞥了一眼正在林木生腿上翻出肚皮、無辜地仰望，試圖用毛茸茸的爪子去夠林木生下巴的貓，「它正試圖通過討好你來曲線救國。」
「你身上有那隻黑煤球的味道，它大概覺得你是個潛在的、心軟的食物發放點。」
「演技浮誇。」林木生評價，但還是任由貓學長用帶著倒刺的舌頭舔他的手指，「跟你學的？」
「我教它的是有價值的行為才配得到獎賞。」
修爾打了個轉向，車子沒有徑直駛向方宅所在的街區，而是拐進了一條岔路，「可惜它理解成了『賣萌可以抵債』。教育失敗。」
「這是要去哪？」林木生看了眼陌生的街景，「終於決定實施人口拐賣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