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奧似乎不想再談這個,他快速劃到下一張照片。
十一歲的他抱著獲獎畫作,背景里洛瑟琳在剪斷彩帶。
「這幅畫叫《虹橋》,是我母親最喜歡的一幅……」雷奧忽然抓住林木生的手腕,「你手在抖。」
「隨藝,你到底怎麼了?」
洛瑟琳輕柔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伴隨著兩聲禮貌的敲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
「茶點準備好了,孩子們。」
林木生趁機用力,把手腕從雷奧的掌握中抽了出來。雷奧則是關閉相冊,將平板塞進抽屜:「下次給你看剩下的。」
洛瑟琳推門而入時,陽光從她背後漫進來,她手裡托著銀質茶盤,骨瓷茶杯里飄散出淡淡的伯爵茶香。
「希望你們沒悶壞。」洛瑟琳將茶盤放在窗邊的小圓桌上,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今年的茉莉開得晚了些,我讓人加在司康餅里了,希望別有一番風味。」
托盤上的多層點心架擺得滿滿當當:底層是鬆軟的司康餅,中層是精緻的馬卡龍,最上層是覆盆子撻和檸檬蛋糕。
洛瑟琳親手給隨藝切了一塊司康,塗上厚厚的手工奶油。
林木生道了謝,用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司康餅溫熱酥鬆,奶油醇厚順滑,但他的味蕾嘗不出任何味道,腦海里全是那條日程。
他放下叉子時,洛瑟琳正從櫃裡取出一本皮質相冊。
「這些啊,是雷奧更小的時候,嬰兒時期的照片。」她翻開封面,「那時候他還那么小一團,他父親偶爾回家,還會抱著他,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讀那些關於騎士、惡龍和遙遠國度的睡前故事……」
她的手指撫過一張照片,眼神有些飄遠,「真懷念那時候。」
林木生的目光被動地落到相冊上。
照片裡,比現在年輕許多的雷維安,穿著家常的毛衣,低頭看著懷裡裹在毯子裡的嬰兒,表情罕見地柔和。
照片右下角,用鋼筆寫著日期:新曆97年10月27日。
雷奧也湊過來看,「父親很久沒這麼放鬆過了。」
洛瑟琳輕輕合上相冊:「戰爭改變了很多事,包括你父親的睡眠習慣……和心腸。」
她意有所指,隨即轉向林木生,話題轉得突兀:「隨藝,雷奧跟我提過,說你對下城區的故事很感興趣?」她用詞謹慎,帶著探尋。
林木生:「更準確地說,是喜歡真實的故事。虛假的童話聽多了,會讓人忘記怎麼在現實里走路。」
洛瑟琳:「雷奧小時候,我給他講過很多童話,王子披荊斬棘拯救公主,正義最終戰勝邪惡,所有人都過上幸福的生活……很美,不是嗎?」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茫,「後來,我那位朋友告訴我,她說,洛瑟琳,孩子們需要的不僅僅是美夢。他們需要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哪怕真相是醜陋的,殘酷的。提前知道荊棘在哪裡,總比閉著眼睛一腳踩上去要好。」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雷奧微微前傾身體,手肘抵在膝頭,眉頭微蹙,似乎對話題走向感到不適。
洛瑟琳的睫毛垂下,「她後來選擇了自己的路。一條布滿荊棘的路。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初我能……」
「母親。」雷奧指節叩在桌面上,藍眼睛看向洛瑟琳,裡面是平靜的制止。「您答應過我的,不聊這些。」
洛瑟琳:「抱歉,親愛的。年紀大了,就容易陷在往事裡。」
她將一碟馬卡龍推到隨藝面前,「嘗嘗這個,雷奧小時候,能一個人偷偷吃完這麼一整盤,然後牙疼得滿地打滾。」
她又把話題拉回了安全溫馨的軌道。
粉色的甜點在瓷盤上擺成花瓣的形狀。林木生拿起一塊,甜膩的味道在口腔擴散。
洛瑟琳的目光在隨藝和雷奧之間游移,帶著隱秘的期待。
陽光西斜,林木生放下茶杯,「時間不早了,」他說,我該回去了。」
雷奧抬頭,藍眼睛裡閃過一絲未加掩飾的失望。洛瑟琳不動聲色地按住兒子的肩膀。
「讓家裡的司機送你回去。」洛瑟琳對著隨藝微笑,「這個時間,叫車也不方便。千萬別推辭。」
林木生點頭,沒有推拒這份安排。他現在需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找個地方冷靜下來消化那個日期。
洛瑟琳引著林木生走出書房,穿過光線漸暗的長廊。他們剛走到主廳玄關,大門便被從外面推開了。
雷維安高大的身影裹著一身室外的微熱空氣踏入,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
修爾。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維安?」洛瑟琳迎上一步,語氣溫柔,「你不是說會議要很晚?」
「會議提前結束了。」雷維安目光轉向隨藝,「隨藝小姐,聽說你來做客,雷奧沒給你添麻煩吧?」
「他很好,夫人也很照顧我。」林木生維持著「隨藝」應有的禮節。
這傢伙提前回來,多半是聽說了什麼。
「不必客氣。」雷維安語氣平淡,「既然來了,就是客人,既是客人,就不便久留了。」
「正準備讓司機送她回去。」洛瑟琳說。
「不用麻煩。」修爾的聲音插了進來。
他先是朝洛瑟琳禮節性地點了點頭:「洛瑟琳夫人,叨擾了。」
然後那雙綠眼睛慢悠悠地轉向林木生,嘴角挑了挑,上次在方宅附近撞見林木生女裝回來時,他也是這副發現有趣玩具的表情。
林木生當場和他達成交易:配合演戲,戲弄上城區少爺。
修爾繼續說,「方止衍剛跟我提了一句,說家裡的小朋友來克萊蒙特家喝茶,讓我回去時順路捎上。」
林木生頭皮微微一麻。修爾的「順路」,通常意味著他的帳單上要多一筆莫名其妙的費用。
雷維安對這個提議沒有異議,他並不關心隨藝具體怎麼離開。他只是又看了隨藝一眼:你該走了。
洛瑟琳笑容不變:「那正好,修爾先生和隨藝是鄰居,也免得我們家的司機再跑一趟。只是沒想到會勞您親自過來。」
林木生心裡罵了句街。他一點也不想跟修爾單獨關在鐵皮盒子裡。但他臉上只能掛著那副得體的假笑:「那就麻煩修爾先生了。」
林木生向洛瑟琳和雷維安道了別,跟著修爾走出主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