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瑟琳含糊地帶過朋友這個話題,推開一扇雕花木門:
「雷奧,看看誰來了?」
書房裡,雷奧站在窗邊的身影驟然轉身。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淺色休閒褲,襯衫下擺隨意地扎在腰帶里。藍眼睛在看到林木生的瞬間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變成得體的微笑。
「母親。」他對洛瑟琳點了點頭,但目光始終沒離開「隨藝」的臉,「隨藝。沒想到你會來。」
「你們年輕人聊吧,我就不打擾了。」洛瑟琳沒有進去的意思,「雷奧,不如給隨藝看看你小時候那些照片?我想她或許會感興趣。」
說完,她輕巧地替他們帶上了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
雷奧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老式平板電腦,邊緣磨損得厲害,屏幕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痕,一看就是閒置了多年沒人碰過的東西。
「我父親幾年前換了新的設備,這些舊的就被丟在這裡了,一直沒處理。」他解釋著,指尖在屏幕上划動,點開了一個圖標,「大部分小時候的照片都在裡面。」
林木生坐在他對面,看著屏幕上照片一張張翻過,雷奧的聲音漸漸放鬆。
七歲騎馬時繃著臉故作成熟,八歲,在花園裡不知道搞什麼,滾了一身的泥巴,九歲,和江上游在噴泉池邊打水仗,兩個小子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互相指著對方大笑……
照片裡的時光靜靜流淌。
年幼的雷奧逐漸褪去嬰兒肥,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站姿越來越挺拔,眼神越來越像他父親。
翻到某一張時,雷奧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裡是他參加擊劍比賽,穿著白色的擊劍服,抿著嘴站在亞軍的位置上,眼睛裡燃燒著不甘。
「這張是我第一次參加擊劍比賽。輸了。」雷奧說。
林木生看著照片裡眼神倔強的小男孩:「你看起來很不甘心。」
「是。」雷奧笑了笑,「很不甘心。我父親當時在場邊看著。比賽結束後,他對我說,克萊蒙特家的人字典里沒有『輸』這個字,只有『贏』,和『為贏付出的代價』。」
林木生能想像出那個場景。雷維安那張冷硬的臉,比怒吼更能刺傷一個爭強好勝的男孩的心。
雷奧的手指繼續往下滑動。「這張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條舊系統的自動日程提醒彈了出來,橫亘在照片上方:
「新曆107年7月15日 今日日程提醒」
· 軍委會例會 8:00
· 東三街收尾 13:00
· 家庭聚會 19:30
雷奧迅速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那條通知清除掉了,「舊設備的自動提醒,早就該關掉的。」
他繼續滑動,下一張照片跳出來:年幼的雷奧站在聖誕樹前,旁邊是微笑的洛瑟琳。
「這張是我九歲那年的聖誕節。」雷奧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我父親出差去視察,只有我和母親在家。她親手烤了薑餅人,雖然有點焦。」
但林木生的視線,他的思維,還釘在那條一閃而過的日程上。巨大的衝擊讓他胃裡一陣翻攪,喉嚨發緊,幾乎要窒息。
但他臉上依然維持著傾聽的表情,聲音很穩:「你父親經常不在家?」
「嗯。」雷奧的聲音淡了下去,「他很忙,忙著讓世界按照他的意志運轉。」
林木生死死咬住口腔內的軟肉,尖銳的疼痛能讓他混亂的腦子保持清醒。
「隨藝?」
他猛地回過神,抬頭。雷奧正看著他,藍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
「你還好嗎?」雷奧問,藍眼睛裡的探究扎過來,「你的臉色看起來有點白。」
*的,被看出來了。
林木生臉上擺出點虛弱的表情。
「還行,就是有點……不太舒服。」
雷奧的眉頭沒鬆開,「不舒服?」
「嗯。」林木生垂下眼。
能用的藉口不多,在雷奧面前裝病弱基本等於找死,這傢伙太精。但有一個理由,雖然爛,但至少能暫時堵住他的嘴。
他手指故意按了按自己小腹的位置,一個全世界都能懂的暗示。
雷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疑惑,「可我記得你應該不是這幾天。」
操。林木生心裡咯噔一下。
雷奧居然記得這個?
他之前用過來例假當藉口,推掉過一兩次雷奧的邀約。但他自己都記不清具體是哪次,又隨口編的是哪天了。
這混蛋的記性是檔案櫃做的嗎?連這種隨口搪塞的話都往裡歸檔?
「怎麼,雷奧大少爺現在連這個都要管?還得給你打報告?」
林木生掀起眼皮,看向雷奧,語氣嗆人,「這東西又不歸我控制,提前幾天推遲幾天,餓了冷了心情不好睡不夠,都有可能亂。有什麼好奇怪的。」
雷奧有些無措,「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看你臉色實在不好。要不要躺下休息會兒?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哦,那謝謝你擔心。」林木生乾巴巴地說,「但是不用了,能繼續了嗎?我對你那些摔進噴泉、輸掉比賽的黑歷史,可比對我自己那點破事感興趣多了。」
「好。」雷奧重新看向屏幕,翻到相冊下一頁:
十歲的雷奧,個子高了不少,穿著正式的禮服,手裡舉著一個閃亮的擊劍冠軍獎盃,臉上是勝利者矜持的笑容。
而在他身旁,站著雷維安。
父親的手搭在兒子肩膀上,眼神看著鏡頭,沒有喜悅,也沒有驕傲,只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漠。
「你父親年輕時很英俊。」林木生隨口道。
雷奧陷入短暫沉默。
「怎麼了?」林木生問。他說錯話了?
「沒什麼。」雷奧勉強笑了笑,「只是……很少有人敢這麼評價他。」
「他討厭別人評價他的外貌?」
「不。」雷奧搖頭,「他只是討厭被拿來和那個人比較。」
「誰?」林木生追問,直覺抓住了關鍵。
「我不知道名字,只聽說是個下城區的人,我父親年輕時……很在意他。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雷維安在意甚至敵視的下城區的人。林木生思索著。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