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宅門口，洛瑟琳夫人已經等在台階上。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料子光滑垂順，金髮被盤成復古的髮髻。
「隨藝。」洛瑟琳微笑著迎上來，輕輕握住林木生的手，「你今晚真是光彩照人，這裙子很適合你。」
林木生挽著雷奧的手臂走進門，雷維安坐在餐桌主位，軍裝筆挺，眼神比上次更冷。他瞥了林木生一眼，連敷衍的問候都省了。
洛緋婭站在他旁邊，正無聊地用手指卷著自己新染的一縷紫紅色頭髮。
看到「隨藝」，她飛快地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咧開一個毫不淑女的笑容。
這瘋丫頭今天難得穿了身相對低調內斂的黑色抹胸禮服裙，裙擺蓬鬆，領口開得低，脖子上戴著一串造型誇張的金屬項鍊，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偽裝成大家閨秀、但隨時準備掀桌子鬧事的小惡魔。
「晚上好，雷維安先生。」林木生鬆開雷奧的手臂，故意最矯揉造作的聲音問候，「距離上次見面，你看起來……嗯，風采依舊。上次你說要讓令郎離我遠點，看來效果不太理想？」
雷維安：「隨藝小姐也還是這麼……直率。令人印象深刻。」
「噗嗤——」洛緋婭直接笑出了聲，一點沒給她姑父面子。
她拎著裙擺，小旋風般衝過來，一把摟住林木生的手臂，親熱地把他從雷奧身邊拉開：
「隨藝！你可算來了！快看我新鑲的牙！」她齜牙咧嘴湊近，手指扒拉著嘴角，「看，鑽石的！閃不閃？」
她展示完牙齒，目光下移，在林木生身上那件暗紅絲絨裙上轉了一圈。
「你穿著比我預想的還帶勁，特別是這腰線，勒得真夠意思，我打賭雷奧腦子裡現在至少有一半內容不能播。」
林木生任由她摟著，斜眼打量她那一身黑。
「彼此彼此。」他開口，「你穿得像個剛繼承完巨額遺產、正準備把全家親戚都毒死好獨吞的年輕寡婦。」
洛緋婭笑得肩膀直抖，腦袋往他肩頭歪了歪：
「所以我們才這麼合拍啊，寶貝。」
她說完，轉身蹦蹦跳跳地回到餐桌邊，拎起裙擺，真正的淑女一樣，優雅地坐下了。
晚餐比林木生想像中平靜。
雷維安全程冷著一張臉，刀叉切割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盤子一起鋸開，但沒掏槍當場狙擊他，也沒把酒潑他臉上。
洛緋婭坐在林木生斜對面，她沒怎麼動面前的食物，一手托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時不時沖林木生擠眉弄眼，用口型說著「看我多乖」，「我演技好吧」。
洛瑟琳則巧妙地把話題控制在安全範圍。
她聊起最近歌劇院新排的劇目，下個月的現代藝術展，不動聲色地提了一句洛緋婭上周偷偷報名參加、差點被她父親打斷腿的非法地下賽車比賽。
然後又溫柔地將話題引回「隨藝」身上，詢問他在方家的生活是否習慣，學校課業是否繁重，還特意讓廚房多準備了一道他上次隨口提過一句「味道還行」的焦糖布丁。
「隨藝，」洛瑟琳的藍眼睛溫和地注視著他，像兩泓映著月光的寧靜湖水，「聽方止衍偶然提起，你對心理學很感興趣？最近在讀什麼書？我這個年紀，總覺得年輕人的視角新鮮有趣。」
「《大眾心理研究》。」林木生放慢語速，用叉子戳著盤中的食物，「挺有意思的一本書，講個體在融入群體之後，如何變得比單細胞生物還要愚蠢盲目，輕而易舉地就丟掉了個人判斷力和道德感。」
雷維安冷哼一聲，但洛瑟琳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心理學啊，我也覺得挺有意思的。」洛緋婭叉起一塊蜜瓜，「比如……人為什麼會執著於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是腦子裡的多巴胺分泌失調，還是自虐傾向發作？」
雷奧手中的餐刀在瓷盤上輕輕一滑。
洛瑟琳適時地接過話茬：
「也許是因為有些東西，本身就值得漫長的等待和付出，哪怕希望渺茫。」
她微笑著看向雷奧和林木生，眼神充滿鼓勵。
雷維安又哼了一聲：
「你把一廂情願的固執，包裝成了浪漫的堅持。堅持和固執是兩回事。堅持是知道目標在哪，路怎麼走，哪怕繞遠。固執是蒙著眼往懸崖沖，還覺得聽見的風聲是掌聲。」
洛緋婭笑嘻嘻地看向雷維安，唯恐天下不亂地把話頭遞過去：「那姑父，你覺得雷奧對隨藝，是算堅持呢，還是固執啊？」
餐桌上的空氣瞬間繃緊了。
洛瑟琳抬眼警告地看向雷維安。
「今晚這頓飯，主要是有件事要說明。」雷維安開口，「關於隨藝，和雷奧之間那個荒唐的試用期。」
「洛瑟琳堅持，我也……讓步。這個所謂的試用期，可以繼續。這是我給雷奧的最後一次任性胡鬧的機會。」
「但我個人看法不變。這依然是浪費時間，毫無意義的幼稚遊戲。兩個月。」
他豎起兩根手指，「時間一到，如果答案還是今晚這樣，那麼一切到此為止。克萊蒙特家不會再有任何糾纏，雷奧也會回到他該走的軌道。清楚了嗎？」
「父親。」雷奧出聲，手中的餐巾被攥得皺成一團。
林木生：「因為你賭定我不會喜歡你兒子？」
雷維安：「因為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會為誰改變主意的人。你的『不』，就是『不』。雷奧現在被荷爾蒙沖昏了頭，看不清這一點，但你看得清。所以這場戲，無論他投入多少，最終都只會是獨角戲。」
燭光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洛瑟琳輕輕按住丈夫的手腕：「親愛的，別忘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也給孩子們一點信任，一點時間。」
洛緋婭哈哈大笑：「姑姑，您這樣好像在賣兒子啊！」
洛瑟琳無奈地看了侄女一眼：
「我們只是希望給年輕人一個證明自己、看清內心的機會，無論是好是壞，我們尊重你們自己的選擇。」
雷奧的指尖在桌布的掩蓋下，輕輕碰了碰林木生放在腿上的手背。
林木生假裝沒注意到那點微弱的電流，轉頭對洛瑟琳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夫人真是開明，比某些老古董強多了。」
遊戲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布好了第一個陷阱：
他要讓雷奧成為「發現真相」的人，讓他深信不疑是自己一點點、用真心和堅持鑿開了隨藝的心牆。
畢竟人最不懷疑的，就是自己親手拼湊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