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燼。
阿燼不需要說話，只需要一個眼神，那些覬覦的爪子就會縮回去。
他的拳頭就是林木生的護身符。代價是他要成為阿燼的小影子，幫他留意背後的冷箭。
但阿燼不是神，他也有離開的時候。那時候阿燼離開收容所的日子在倒數，恐慌纏住了林木生。
而郁厭適時地遞來橄欖枝，他的保護明碼標價，且只接受一種貨幣。林木生咬著牙接受了。
一次，兩次……直到某次在回宿舍的轉角，撞上了提前完成任務歸來的阿燼。
阿燼堵在陰影里，身上血腥味濃得嗆人。
「怎麼不還手？」阿燼問，聲音平得嚇人，但林木生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林木生摸著喪彪的背脊，感受它劇烈的心跳：
「他會是個好靠山。郁厭夠狠，也有腦子。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我。」
這句話像捅了馬蜂窩。
阿燼跨出陰影，月光照亮他眼底翻湧的怒火。
他一把拽過林木生的手腕，「你他*就這麼缺男人？！」
「你明年就走了！阿燼！」林木生忍著劇痛，抬起頭直視阿燼燃燒的眼睛，「我需要新的保護！阿燼！我不能等你走了再被他們撕碎！郁厭能給我這個！你能嗎？你能留下來嗎？」
林木生剛進收容所時才那點大，再狠的勁也填不滿年齡和體格的天塹。
他需要庇護。
月光下，阿燼的表情面具一樣裂開。
「……操。隨你。」
那晚之後，阿燼再也沒質問過他一句關於郁厭的事，像什麼都沒發生。
阿燼離開收容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林木生與郁厭的交易在陰影里繼續。
阿燼撞見過幾次。
郁厭故意摟著他肩膀炫耀的時候，他自己在走廊拐角手忙腳亂拉衣服的時候……
阿燼腳步會頓那麼一下，眼神掃過來，帶著當時林木生看不懂的、又累又沒轍的東西。然後就當沒看見，走過去，仿佛他和郁厭只是兩團礙眼的空氣。
後來林木生才琢磨明白，那不是不管，是認了。是阿燼在殘酷現實面前無力的妥協。
阿燼知道自己即將離開這座牢籠，給不了林木生持續的庇護。
他的拳頭再硬，也打不破時間的牆。
而沉默，是他最後能給他的保護。
早幾年的時候，阿燼嘴裡的髒話比收容所的老鼠還多。
說點稍微沾邊「在乎」的話的時候，非得在句子裡塞幾個「他*的」「傻逼」才行。好像不罵兩句，這話就說不出口，說出口了也沒那味。
對那時候的阿燼來說，直接說「我擔心你」、「你別死」，跟把脖子遞過去讓人掐差不多。
加句髒話，就好像在說：
「看，我還是很硬，我沒完全投降。」
「這話是有點噁心吧啦的，有點蠢，所以我也罵了，你聽著別太往心裡去，也別拿這個當把柄。」
就比如那次，冷戰了小几個月之後。
說是冷戰，其實對林木生來說，是鐵了心再不聯繫了。
阿燼有些話，有些事，做得太傷人。阿燼自己呢，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還是原地杵著，等著。這讓林木生更覺得沒勁，乾脆窩在上城區，眼不見為淨。
後來是有個事，非得找紅鴉辦，他才回了趟下城區。
結果剛和紅鴉在後巷碰頭，話沒說兩句，就被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阿燼堵了個正著。
阿燼堵在巷子口，背光，看不清臉，但那股低氣壓能把人頂一跟頭：
「你跟那個姓克萊蒙特的金毛，走得是不是太近了點？」
「雷奧·克萊蒙特，他家是幹什麼的，你心裡沒數？搞軍火的。下城區西邊那片上個月被炸平的棚戶區，廢墟里撿出來的彈殼，上面刻的就是他家的廠標。」
「你在上城區待久了，穿條裙子，換個名，就真當自己是上城區的嬌小姐了。跟他走這麼近，你知道被發現了是什麼下場？」
林木生胸口那股火蹭就竄上來了。幾個月不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審問加指責？
他往前一步，雙手揪住阿燼的衣領：「你監視我？」
阿燼任由他抓著，聲音嘲弄：
「監視你？用得著嗎？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嗎？」
這話澆得林木生手指發麻。
「幾個月不見，你就想跟我說這個？」
阿燼看著他：
「那你想聽什麼？我想你了？還是我沒你活不下去？」
「你為什麼回來？上城區待膩了？還是又需要我這個下城區的備用選項了？」
林木生一把推開阿燼。
「操。」他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又冷又疼，「我就不該來。我他*就不該來這一趟！」
他轉身就走。
那次之後，又是好長一段時間沒見。
再後來，阿燼變了不少。
至少不再用責備和質疑當開場的問候語了。
經歷了更多事，那股子要靠髒話和兇狠來武裝自己的勁，慢慢淡了。
阿燼說話雖然還是直來直去，不耐煩的時候照樣罵爹又罵娘，但已經很少再用那種夾槍帶棒的方式，去掩飾什麼了。
時間這東西很神奇。它磨平一些稜角，也教會人一些以前打死也學不會的東西。
回憶的膠片戛然而止。
林木生眨了下眼，回到眼前這條走廊。他邊走，邊給雷奧編「隨藝」的故事。
他們路過食堂，鐵皮桶里盛著稀薄的粥，幾個孩子正為食物的分配扭打在一起；
路過宿舍，鐵架床上堆著發黑的被褥，角落裡傳來低聲的啜泣；
路過醫務室，一個瘦得脫相的男孩咬著截布條，另一個正用燒紅的鐵片去燙他胳膊上翻開的肉。
「沒有麻藥？」雷奧問。
「麻藥很貴的。」林木生說，「疼不死就行。」
穿過前廳時，雷奧的目光掃過牆上那些規章制度。
《自由契稅明細表》、《傷害賠償價目表》、《分期付款協議》……所有條款都用工整的字體印刷。
荒誕透頂的理財產品說明書。
活動室牆上掛著巨大的《還款進度表》，每個編號後面跟著串能把普通人眼珠子瞪出來的數字。
雷奧指著表格最頂上：「為什麼這個孩子要還兩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