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林木生的編號,A-118。
後面跟著一個能壓垮下城區任何人的數字:兩百萬自由契稅。
「哦,這個啊。」修爾眼尾彎起來,輕飄飄地說,「我最值錢的貨。」
他的視線纏在林木生身上,「被租走很多年了,一直沒贖身。」
林木生在雷奧看不到的角度沖修爾比了個中指。這段可不在劇本里。
他們走到操場上時,孩子們已經列好方陣。
監察長捧著平板電腦站在高台,見到修爾立刻小跑過來,點頭哈腰。
「按流程走。」修爾擺了擺手,轉向兩人,「正好趕上查帳,要看看嗎?」
雷奧的呼吸變得又輕又緩,上城區的少爺哪見過這場面?
活生生的人像超市裡的罐頭一樣被清點,缺席的標記為損耗,欠債的當場被拖走。
「B-307。」
「到。」
「E-429欠款三千。」
隊列里站出個女孩,抖著手遞上一疊鈔票。
雷奧的藍眼睛暗下來:「他們怎麼掙到這些錢的?」
「偷,搶,賣身,賣血,或者接點特殊任務。」 修爾漫不經心地翻看著監察長遞過來的電子帳本,「路子很多,看個人本事。」
雷奧呼吸緊了緊:「要是……還不上呢?」
「那就只能……」修爾做了個優雅的手勢,「物盡其用了。零件拆開賣,總能回點本。」
「A-192。」監察長繼續念。
沉默。
「A-192缺席。」監察長翻動平板,「最後一次記錄是上周四去送貨。」
修爾眯起眼睛:「查監控。」
屏幕亮起,畫面里一個少年被兩個男人拖進巷子。
「幫派帶走的。」修爾關掉屏幕,「按規矩,48小時內不歸還就按市場價賠錢。」他轉向監察長,「記下來,過兩天去收帳。」
雷奧:「你們不去救人?」
修爾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聳動:
「克萊蒙特少爺,這裡是下城區。要麼付贖金,要麼開戰。為了一個損耗品開戰?」
他搖頭,惋惜雷奧的天真,「成本太高了,不划算。」
查帳進行到一半時出現了高.潮。一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少女被宣布「贖身成功」。全場響起壓抑的歡呼。
女孩顫.抖著接過所長遞來的薄薄一頁紙。
那頁紙意味著她終於擺脫商品身份,成為法律意義上的自由人。
「怎麼做到的?」雷奧低聲問林木生。
「她黑了上城區幾家小銀行的內部系統。每筆轉帳不超過兩百信用點,持續了兩年。運氣好,沒被發現。」
下城區從不缺天才,只是大多數都被碾碎了。
雷奧震驚地看向那個毫不起眼的女孩,對方正警惕地環顧四周,把文件藏進內衣夾層。
監察長高聲宣布查帳結束。
兩個穿黑制服的打手正粗暴地拖走一個沒湊夠錢的孩子。
那孩子不過十歲出頭,哭喊著掙扎,被其中一個打手不耐煩地一巴掌扇在臉上,瞬間噤聲。
雷奧的拳頭攥緊了。
他大步走向那群人,在林木生來得及阻攔前。
「住手!」他冷喝一聲,攔在了打手和孩子之間。
「多少錢?」他盯著監察長。
監察長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喲,少爺這是要獻愛心?買單?」
「他的欠款,我付。」雷奧的卡剛抽出一半,修爾的笑聲就從背後纏上來。
修爾綠眼睛裡的笑意讓人發毛,「克萊斯特少爺想破壞規則?債務必須本人償還。這是生存教育的一部分。」
雷奧捏著銀行卡的手僵在半空:「這算什麼規則?」
林木生:「雷奧,別把這裡當成你的慈善項目,撒點錢就能感動上天。這兒只認拳頭和腦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林木生一步步走近雷奧,「感動得想拯救所有可憐孩子?當個悲天憫人的聖父?」
「收容所不是慈善機構,這兒的每個數字都是生存能力測試。如果有人幫他們付,那就永遠學不會自己掙,只能當個等著施捨的廢物。廢物在這裡活不長。」
修爾鼓了鼓掌:
「隨藝小姐果然了解我們的規矩,深諳生存之道。」
他指向操場,「在這裡活下來的,出去都是狼崽子。活不下來的……」他聳聳肩,「早淘汰比晚淘汰強。」
雷奧的藍眼睛鎖在被拖走的男孩身上,對方正用混合著希望和恐懼的眼神回望他,腫脹的臉上一隻眼睛勉強睜開,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點點熄滅了。
雷奧:「你會怎麼處置他?」
「放心,死不了。」修爾抬手示意監管者繼續執行流程,然後貼心地解釋,「只是幫他提高賺錢效率。比如去礦場干點重活,或者接點特殊服務,總能湊夠的。我們這裡講究可持續發展。」
「你當年也是這樣?」雷奧問林木生。
「差不多。」林木生聳聳肩,「只不過我比較擅長找漏洞,鑽空子。知道哪些規矩能碰,哪些不能碰,碰了要怎麼擦屁股。」
比如知道所長其實鼓勵合理違規,只要你能承擔後果且不被抓住把柄。
修爾:「說起來,果醬那件事,我一直覺得可惜。」
林木生眼皮一跳。
「什麼果醬?」雷奧問,注意力被拽回來。
修爾摩挲著下巴:
「十年前,倉庫丟了一整箱覆盆子果醬。」
他瞥向林木生,「監管者掘地三尺查了一個月,連個瓶蓋都沒找著。」
林木生低頭擺弄指甲,裝作沒聽見。
那箱果醬是他和小啞巴還有幾個膽大的孩子,花了整整一周,利用通風管道和換班間隙,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偷運出來,藏在鍋爐房夾層里分著吃的。
「後來呢?」雷奧追問,被勾起了興趣。
「不了了之。」修爾攤手,一臉遺憾,「畢竟按這兒的規矩,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弄到手,那是你的本事,值得擁有它。但偷東西還被人抓住的蠢貨?」
他笑了,「活該挨打。」
雷奧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攝像頭:「那這裡的監控……」
「這些攝像頭主要是為了查失蹤人口的。」修爾敲了敲最近的監控探頭,「畢竟每個孩子都是資產,丟了總得知道是死了,被拐了還是自己長翅膀飛了。」
「至於偷點小東西?」他眨眨眼,「只要別太過分,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隨藝住過的宿舍還在嗎?」雷奧忽然提出要求,藍眼睛轉向林木生,「我想看看。」